经谢采布下的法阵传送,几人转眼便重新回到了侠客岛上,只是在水中待得久了,乍呼吸着空气重新站在地面上,又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穆玄英找了片干净地方坐下来调息,康宴别这种打小生活在海边的体质恢复得格外快,已经跳上一颗大石头,手搭在眉前眺望惊叫:“映月湾真的好大的火呀!”
穆玄英本在闭目养神,闻言也不由掀开眼皮,悄声问莫雨:“你做的?”
莫雨很爽快地承认了:“是。”
穆玄英摇摇头:“这法子太冒险了,万一不小心伤着了凡人怎么办?”
“我有分寸。”莫雨抬起手,恰好有只大嘴水鸟落在他臂缚上,“眼下整个海湾都烧了起来,再不会有人怀疑那批冉遗的去向,原本徘徊在那一带的海兽,也都该被驱散了。”
穆玄英叹了口气,也不得不承认虽兵行险招,却实打实是个办法:“那……那些冉遗都被烧死了吗?”
莫雨蹲下身,把臂上目光犀利的水鸟递上前:“你看。”
水鸟嘎一声张开口,口中满满当当噙着的,俱是当日所见的冉遗幼崽。
“去吧。”莫雨一抬手,水鸟拍拍翅膀,又与空中的同伴会合,飞向大海一眼望不见的尽头。
“这些鸟会把它们重新带回冉遗的故乡。”莫雨道,“对于它们而言,恐怕唯有如过去一般彻底隐没于人世外,才是最安全的。”
“这也是你内心最真切想看到的,不是吗?”
穆玄英仰望着他,眉眼说不出的柔和。
世人知晓巴蛇的强悍无双,知晓他的睚眦必报,也或觉得他喜怒无常,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一身铜皮铁骨,撼山动地,也有最有人情温热柔软的部分,就像他的蛇尾,从来只对一个人触手可及。
穆玄英伸出手,抓不住莫雨的蛇尾,便只好穿过他的长发,捉住他冰凉的手。
康宴别猛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披上外衣挡在自己头顶,边跑边大叫道:“下大雨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去!”
就在倾盆大雨降落的瞬间,莫雨被手上陡然大起来的力道拽得俯下身去,重重撞在了一片柔软上。
穆玄英微微后撤,两人额心相对,四目相交,大雨打湿发梢与衣裳,他们的眉睫依旧干燥,嘴唇却已湿润而殷红。
“那天被康宴别打断的后话。”穆玄英低声道,“我现在说给你听。”
莫雨喉头一滚,眼神牵丝如缕,黏连在他轻开轻合的嘴唇,似还在细细回味他的味道:“你说,我听着。”
“我这一生,或会为许多人做许多件事。”穆玄英浅浅地呼吸,生怕略微重了一些,便模糊了落在莫雨耳中的字句,“但,永远只会亲自己倾心爱慕之人。”
感觉到莫雨的手搭在他腰上,穆玄英便也捧上他湿漉漉的脸,笑道:“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不等他话音落下,腰上更大的力道已把他整个抱了起来。混乱中,穆玄英能清晰听见莫雨从未有过的快意笑声,对方抱着他的腰,就似一腔沸腾热血无处宣泄般高举着他转圈,直把不远处树下不明所以的康宴别看得傻了眼:“你俩不避雨,在那跳什么舞呢?!”
穆玄英半身就像飞出笼中的鸟,张开双臂肆意大笑,不多时又跳下来,与莫雨重重抱在滂沱大雨中。
好熟悉的雨夜,从此将承载着他人生最重要且珍贵的两段记忆。
好熟悉的怀抱,从此,也将被赋予与过往皆不相同的含义。
“我从没见你这么开心过。”穆玄英道,“或许我该早点回答你的。”
莫雨摇摇头,抬手将他的头稳稳按在自己肩上:“现在就很好。”
莫雨的声音雨中依旧清晰可闻,大雨已经彻底打湿他的眼睫,可笑眼的弧度,却根本无从遮掩:“现在就很好。”
一片衣角从后猛地罩住两人,康宴别在雨中大喊道:“别魔怔了,快去躲雨啊!!一会打雷了怎么办?!你们留在这荒地上等着被雷劈吗?”
穆玄英抬头望了眼莫雨,对方温柔笑色不改,没了雨幕遮掩,更加有种惊心动魄的无双昳丽。
两人无奈一笑,最后还是一左一右抓住康宴别的手臂,接过遮雨的外衣,举在三人头顶。
穆玄英道:“好啦,这就走!这就走!”
康宴别脚下不停,嘴也不停:“你们刚才干什么呢?耍中原把势?”
莫雨道:“求雨。”
康宴别一呆:“不对啊,这雨不是已经下了吗?”
穆玄英哈哈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三人在镇上初见,莫雨张口就来哄骗无知少年的那个夜晚。
“对啊,求雨。”穆玄英笑眯眯道,“这雨,不就被求来了?”
“等等。”康宴别道,“你们这么说真的太奇怪了……”
两人默契不言,又同时加快了脚步,康宴别被夹在中间忙不迭赶路,总算再也无暇分心开口。
一夜晚来疾雨频频打窗,酣畅淋漓下了一整夜,直至次日清晨,雨消风定,暖阳相照。
穆玄英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推开窗,映目绿肥红瘦,不见前日争俏嫣然。他正叹惋,忽又见一片浓翠绿意中,夹杂着星点小小的红色莓果,一时欣然跳窗,拾了一捧,又轻慢手脚翻回榻上。
莫雨也早就醒了,侧躺在一片软被上,任凭穆玄英披头散发地枕在自己的腰间,邀功般递来手中满捧朱红。
莫雨笑道:“什么好东西,献宝似的。”
“这东西叫蛇莓,听说,蛇最喜欢吃了。”穆玄英斜斜仰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没吃过吗?”
莫雨笑意更甚,手指十分自然地插进他一头长发中轻轻梳动:“这都谁跟你说的?蛇对这东西可没什么兴趣。”
“这样吗?”穆玄英疑惑道,“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啊,谢伯伯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东西和蛇一样喜阴湿环境,有些吃草的小型动物喜欢它的味道,引来附近蛇捕食狩猎,盖有此谬误。”莫雨捻起一枚小小的蛇莓,指腹很快留下一抹红印,“不过,偶尔尝尝也无妨。”
他吃下了几枚,却见穆玄英一直直勾勾看着自己,并没有尝试的意图:“你不尝尝吗?”
“给你吃的。”穆玄英弯着眉眼,“我就算了。”
莫雨微微挑眉,又捻起一枚噙在口中,下一瞬把他一把拉了过来,舌尖轻轻一推,送进他口中。
这动作是何其行云流水自然而然,穆玄英甚至来不及细想,已经咕咚把没什么滋味的果子吞进了喉咙。
“怎么样?”莫雨柔声问,手中红色汁液擦在他唇角,“好吃吗?”
穆玄英半晌才找回舌头,讷讷道:“没、没什么滋味……”
莫雨道:“一颗不够,就两颗,两颗不够就三颗,总能让你尝出些滋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