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玄英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又到底听到了多少,只能拾掇好僵硬面庞,笑着走过去:“怎么出来了?等很久了吗?”
莫雨不语,他便又继续柔声道:“你饿吗?要不然,我去沧海集给你弄些吃的来……”
穆玄英转身要走,莫雨却从后环住了他的腰,反逼停了他的脚步。
莫雨的动作并不重,甚至有种小心翼翼的轻柔,但他始终沉默不语,反而令穆玄英格外不安。
倘若他像在映月湾时那样大发雷霆地打自己一顿,那疼痛也是可以消受的,可他眼下这样令人不安地平静,反倒无法揣度。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云在走,鸟在飞,风在吹,树在晃,但一切的一切,都动摇不了两个全然静止之人的时光。
不知过去了多久,莫雨交叠在他身前的手才缓缓落在他跳动的心口,他先是用指腹轻轻确认着什么,而后一点点用力,贪婪地覆盖其上。
“会疼吗?”莫雨问。
穆玄英了然,所有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盖住莫雨的手,摇头道:“有师父与众医师照顾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
莫雨又反手拨开他的手掌,用手指一遍一遍抚摸着他掌心一条条一道道的掌纹……这些自己从来不曾细细留意的痕迹,就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实则早被命运搁置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不信这些。”莫雨在他耳畔道,“我这一生,永远只信事在人为。”
穆玄英:“我也……”
可他还没说完,就见莫雨右手自腰间一抽,寒光凛冽的匕首瞬间在指腹割开一道血口。
穆玄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莫雨摁住他挣扎的手,偏执地用流血的手指细细描摹过他掌中地纹,一路向下,将所有断口重衔,延伸至腕间。
“可是你,我赌不起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穆玄英挣扎的动作顿住了,浓稠的血液落在掌心,成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所有诅咒般的纹路被悉数掩藏,只有属于巴蛇的气息覆盖在上面,浓郁不散。
这一刻,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莫雨内心的所有得失忧患,远比一切山崩海啸的怒火更加澎湃汹涌,难以丈量。
他也终于明白了,莫雨所有的动作、无从表达的情绪,所代表的不是怒火也不是失望,而是沉重到喘息不能的深深恐惧。
或许这一刻也让莫雨清醒了过来,世上不如意事十之有八,终有些是自己千般筹算,万般努力,也未必能抓牢的存在。
恐是天仙谪人世,二月繁霜杀桃李。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另一只手轻轻反摸对方冰凉的脸颊:“那你呢?每一次蛇蜕时,每一遭天罚时,又有多疼?”
莫雨道:“其实,也没什么感觉。”
两人双双一滞,忽皆一笑,又转身抵额轻语。
“待此间事了,我同你回巴山。”穆玄英道,“我们一起修炼,同登大道。”
“我会陪着你很久很久,也会亲眼见证你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我们可以同望千万年后的山河日月,一起见桑田沧海,人世更迭。”
两人掌击三下,那道长而艳丽的地纹便也印刻在莫雨掌中,没于腕间,再牵手时,恰如一条红线隐隐相连。
为了竭力打消莫雨眼下的顾虑担心,第二日穆玄英便拉着他一起去了陈月几人暂居的客栈,却不期撞见了当日匆匆一面之缘的秦素问。
这几日陈月总是忙碌非常,时而见首不见尾,其缘故,或就在眼前这位老先生身上。穆玄英亦不敢怠慢,唯恐态度不好反倒坏了陈月奔忙多日之事,拉着莫雨客气见过。秦素问只是矜持颔首,依旧表现得十分冷淡。
陈月看见他们却很高兴,忙拉着两人坐下道:“你们来得倒巧,昨日温宗主刚来过,问了我好些你们之前的脉案和情况,又和秦老先生好生斟酌了一番你们的药方,大半夜方才勉强定下。”
穆玄英略一吃惊:“怎么这般着急?”再见秦素问,果真眼下一片青黑,难怪方才见两人时颇有些情绪不佳。
秦素问道:“你们两个小子,情况是一个赛一个的棘手,早一日用药便多一分安定。这方子不过是眼前对症,待得后面,还得再看你们的情况调整。”
陈月笑眯眯道:“别听秦老先生如此说,对你们的情况,他心中也是十拿九稳的。”
“丫头,可别给老夫戴这种高帽。”秦素问曲拳咳了几声,语气不善道,“若不是岛主于我有恩,这种棘手之事,我也是不会插手的。”
“是。”陈月道,“前辈仁心,亦有侠义肝胆,承人之恩,必践一诺。若能答允在下重新出山,共归北地,那便更好了。”
秦素问吹胡子道:“一码归一码!”
他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又转而落在莫雨身上,道:“你们先出去,这小子的方子最难定,我且再切脉斟酌一番。”
陈月闻言,赶忙推着穆玄英的背道:“走吧,咱们先出去再说。”
待得屋中只剩两人,秦素问却抽手撤了脉枕,微微抬起下颌道:“小子,你若有话,现下可说了。”
莫雨忽一笑:“你怎知我有话要单独同你说?”
秦素问嗤笑:“我这样的岁数,莫说旁人心中藏着话,就算三日后的天是晴是阴,下的是雪是雨,也早能一清二楚了。”
莫雨闻言,却没有单刀切入,只伸出手摊在案上:“老先生不是要为我诊脉?”
秦素问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探出焦黑狰狞,分外可怖的右手,缓缓搭在他腕上。
“说到底,在下不过是个病人,所问所求,皆与治病攸关。”莫雨道,“先生,又何必如此警惕?”
“你小子难道是个什么好东西?”秦素问毫不客气道,“恐也只能骗骗那个丫头与傻小子罢了。”
莫雨也不怒,只淡淡笑道:“先生眼明心亮,看出我实是个喜怒无常的狠辣心肠,倒也不错。”
他手上略一施力,很快反控住秦素问腕上脉门,轻慢道:“但今日,我确有一事想求一求老先生。”
秦素问冷笑道:“小子,你平素就是这么求人的?”
莫雨也不松手,笑道:“虽失礼了些,也只不过怕先生不肯答应罢了。先生只要答允我,在下不仅即刻负荆请罪,凡先生有所需要,在下必当竭力为之。”
秦素问面色稍霁,哼道:“有话还请直说,不必做这些腔调。”
“我兄弟的绝脉之症,可有根治之法?”
秦素问不耐道:“你有如此通天本事,何必非求根治之法?倒不如尽早想法子化龙,届时,让他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自当助他立时长生不老。”
莫雨片刻安静,又道:“我只怕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秦素问哂道:“这世上竟也有你怕的事情?实不多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