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岩台就上不来。"老关把那根草绳往里收了收,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铁门堡的老人传过一个说法,沙影子不知道高度,也不会爬。它们沿着沙地走,岩台比沙地高出来两米,走到台根底下就上不来了。"
短发女人放下了药包,走到岩台边缘,弯腰把帐篷旁边的几双鞋子拿了起来。她把自己的鞋子翻过来,鞋底朝上放在岩台边缘的地面上。放好之后她看了周炀一眼。周炀站起来,把自己的鞋也翻了过来,鞋底朝上,并排放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阿亮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把脚边的鞋拿起来翻了个面,鞋底朝着夜空放在岩台边缘。林雁秋也做了。顾磊也做了。老关是最后一个,他从脚上脱下那双解放鞋,翻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鞋底朝上。
九双鞋子在岩台边缘排成一排,鞋底朝着同一个方向。月光底下那些鞋底朝着夜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知道在这种地方,有些规矩你不需要懂,照着做就行了。
短发女人回去重新拿起了那卷纱布。动作比刚才流畅了,没有再停下来。周炀坐回原来的位置,腿伸直了靠着背包,目光看着岩台以外的黑暗,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敲石头的声音又响了几声。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轻,像是有人边走边敲着石头走远了,最后一下之后声音彻底停了。岩柱群恢复到原来的安静,连风都还没回来。
我躺在岩台边缘,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闭上眼。
我睡得很浅。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可能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我感觉到有人在我旁边动了一下。我睁开眼,侧过头,看到阿亮半坐起来,他的脸朝着岩台边缘的方向,背对着火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岩台边缘那块朝西的石面上,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的颜色和岩台几乎一样,深灰色的,很修长,五指张开,指尖朝上搭在台面的边缘上,像是一个正在往上爬的人把手指搭在了台面上。那些手指的指节很细,指甲的位置看不出指甲,只是灰白色的圆弧。整只手一动不动,就那样搭着。
我不敢大口呼吸,阿亮也没动。
那只手搭在岩台边缘上大概停留了三四秒。我的脑子一直在转,老关说沙影子不上岩台,老关说它们不知道高度也不会爬。那这是什么?如果这不是沙影子,那是什么?如果是沙影子,那老关的规矩已经——
我没想完,那只手动了一下,它的五指微微收拢了一点点,指节整个绷起来了,灰色的皮肤上裂开几道细微的裂纹,我感觉它是想把台面抓住,但是缺了点抓力。就在我想它会不会继续的时候,就看到它松开缩回去了,然后就那么消失了。
我和阿亮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又等了几秒。岩台边缘什么都没有了。台面以外的黑暗重新合拢,连月光都没照亮那一块地方。
我慢慢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向阿亮。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反着一点光,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他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里,裹紧外套。我也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我睡不着了,我心里一直在想那只手指节绷起来的样子,老关说"不上岩台就上不来",但我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试图上来。
天亮之前我又醒了一次。我没有再睡,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岩台边缘的方向,但什么都没再出现。
晨光蓝灰色的光线照到岩台上之后,我站起来走到岩台边缘。台根下面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但岩台边缘的石面上,昨天那一只手指搭过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擦痕。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浅,我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那道擦痕,虽然不深,但方向的确是朝上的。
在往上用力。
我站起来,把那道擦痕的位置记住了,然后走回到自己的背包旁边,没有告诉任何人。
天大亮之后老关站起来,把草绳从油灯里抽出来吹灭了,灯盏收进背包里。他把岩台边缘的鞋挨个翻回正面,放在每个人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哑巴沟延伸向前的方向。晨光从东南方向照进来,岩柱的影子在沙地上慢慢收缩。
老关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哑巴沟最窄的一段已经过了。再往前走一个上午,就能看到出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帐篷门口那块叠好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短发女人从帐篷里出来,眼圈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起了皮但没有裂开。她走到岩台边缘蹲下,用沙子搓了搓手上沾的药粉痕迹,站起来拍了拍,看了一眼大刘的方向。大刘的呼吸声在清晨的安静里比昨晚粗了一些。
周炀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看大刘而是看着哑巴沟延伸向前的方向,说了两个字:
"走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催促,也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接下来必须发生的事情。老关在岩台边缘弯腰把地上的绳子收起来,第一个沿着岩台侧面的凹陷处往下走。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下去。我和周炀抬着大刘的担架走在中间,短发女人在后面扶着担架尾端。
我收好马灯挂回背包侧面,踩下去站在沙地上。脚落下去之前我侧头又看了一眼岩台边缘那道浅色的擦痕,它还在那里。
我转身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