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走了少许，老关终于停了下来，看样子他口中的岩台到了。
我往前看去，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和周围的黑色岩石没什么区别，等走近了才发现它比周围的地面要高出将近有两米，台面很平整，不知道被谁打磨过，表面连一粒像样的碎石都没有。我蹲下来用手掌在台面上按了一下，石头是凉的，但那个光滑的程度让我不太舒服。边缘有几个浅坑，隔着手掌宽的距离排成一排，我摸了摸坑的内壁，边缘有浅浅的凿痕，而且方向是一致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人工形成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老关从侧面翻上岩台，扔下绳子，回头招呼我们上去。周炀和另一个壮汉在下面托着大刘，短发女人用绷带把大刘的伤腿和一根从背包架上拆下来的横杆固定在一起，防止搬动的时候乱晃。上面的人接住大刘的胳膊往上拽的时候他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又渗出来了。等他被抬上岩台躺平，短发女人跟进帐篷去看他的伤口，老关才坐下来喘了口气。
"晚上所有人睡岩台上面。"他把背包放下来，蹲在台面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绳，半根手臂那么长。"不准在下面留人守夜，不准单独下去。哑巴沟里晚上有东西，我们管它叫沙影子。它们站在石头后面看人，不下岩台就没事。"
阿亮已经卸了背包，正坐在台面边缘往下看。听到老关的话他转过头来问："沙影子是什么东西？"
老关把那根草绳盘成一个圈放在台面中央，又从背包里摸出一盏小铁皮油灯。他没往里倒油，而是把草绳的一头伸进灯盏里面，另一头从灯嘴穿出来，露出大约一截手指的长度。他划了根火柴点着草绳头，火苗从草绳末端窜起来，不大，豆粒大小，但颜色是偏暖的黄，和普通草绳烧起来的颜色不太一样。
"不知道。"他说，"只听老人们说，它们走沙地，不走石头。这个石头它们上不来。草绳里掺了一些土，烧起来的光能压住沙地里的光，你们如果看到沙地底下有蓝色的东西在动，别盯着看。"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在听到"沙影子"三个字的时候后背还是紧了一下。今天赶路的时候我总觉得岩柱后面有东西，我以为是太累了眼花，现在看来我可能没花眼。
草绳火苗在岩台中央烧着，不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烧出来没有一点烟气，而且光线范围并不大，仅仅把台面中央照出一圈暖色的光圈，到岩台边缘就断了。短发女人在岩台背风的一侧把帐篷支开了半扇，大刘躺在里面，伤腿被横杆固定着悬在离地几寸的位置。她蹲在旁边，用小剪刀把旧的绷带剪开。
我坐在岩台靠西的边缘，把背包里的马灯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灯罩我已经擦过了，布套也解了，但还没点。老关说等夜色再深一些再说，现在火苗就够了。阿亮坐在我旁边，把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放在壶盖里，接了一点凉水泡软了，一口一口地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出声，嚼得很慢。
"你不害怕？"我问他。
"怕。"他咽了一口，声音有点干，"但怕也不能不吃东西。万一真出了事，饿着跑不动。"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也掰了一块饼干放嘴里嚼，味道很一般，几乎难以下咽。
夜更深以后风小了。岩柱群之间的空隙里空气忽然像是变得静止了，之前那些低沉的嗡鸣声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整个哑巴沟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连岩台下面偶尔滚落的一粒小石子碰到石头的声音都格外清楚。我坐在岩台边缘，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角，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岩台下方几米范围内的沙地表面。深灰色的，偶尔有几粒被风吹动的细沙在月光里闪一下。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风已经停了。也不是脚步声，要比脚步声更沉闷一些，像是有东西在敲击另一种东西的表面，发出来的短促、干燥的声音。
我一下子绷直了后背。声音从岩柱群深处的某个方向传过来，间隔不规律，一下，隔了五六秒，又一下，再隔了十几秒，又一下。像有人在黑暗中拿着一块石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另一块石头的表面，每敲一下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再敲下一声。
我侧头看了一眼阿亮。他也听到了，手里的饼干停在了嘴边，眼睛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坐在对面的周炀抬起了头。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岩台边缘，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和他站的位置之间隔了好几根岩柱的轮廓，夜色里黑石和阴影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到。他站了几秒钟，又坐回去了。
短发女人在帐篷旁边整理药包的动作停了。她的身体僵在原位，手里捏着一卷还没展开的新纱布，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保持了那个姿势大约三秒，然后她慢慢把纱布放下来，侧头听了一下那个方向。
林雁秋也醒了。她睡在岩台北侧边缘，睡袋拉链拉到胸口，听到声音的时候她坐了起来，没有出声。她的手腕上的骨珠手链在火光的余晖里反了一下光，然后被袖口盖住了。
敲石头的声音响了一阵之后停了。停了大约几十秒，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又响了起来，间距也变短了一些，节奏更紧凑。然后那个方向的声音停了几秒，第三个方向又响了，距离更近了一些。
它在绕着岩台走。每一圈换一个位置，每一圈的间隔都比上一圈短。
我的心跳一下重了一拍。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你明明知道那里没有人，但潜意识还是觉得有东西在动。我下意识把膝盖上的马灯抱紧了，手指按在灯罩上。
老关蹲在火苗旁边，手里握着那根草绳的末端，眼睛看着火苗的跳动方向。他没有抬头看声音的方向，也没有回答周炀投过来的询问目光。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长时间，等声音从最后一个方向消失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别追，别听，别看。"
他顿了顿，又说："那是死在矿洞里的人。被埋在塌方的矿道里了，敲了几天几夜的石头，没有人听见。死了以后变成了沙影子的一部分，还在敲。"
阿亮手里的饼干掉了一块在膝盖上，他低头去找，手指有点发颤。我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是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我的嗓子突然干得厉害。
"他们能上来吗？"阿亮捡起饼干，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