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关说哑巴沟的入口到了的时候,我正漫无目的出神了,等我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两座黑色的岩柱杵在前面,中间夹了一道小小的窄缝。
阿亮在后面"啧"了一声:"这缝能过人?我看着连匹骆驼都过不去。"
"跟后面。"老关说完就往里走,动作干脆利落,侧身一挤就消失在窄缝里。顾磊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懂那个意思,跟紧。
我侧着身子也跟着挤了进去,背包死死地蹭着两边的岩石,发出刮擦的声音。说实话岩壁摸上去不太像石头,感觉比石头更凉,也更加的滑溜,仔细看能见到表面全是细密的凹槽,就和鱼鳞一样。
窄缝里面黑得很快,走了不到十几步,身后的光就被岩石挤成了一条细线,然后细线也断了。只剩下前面顾磊的背影,和他的头发在暗光里反出来的一点轮廓。
老关走在最前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过一次。我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然后是好几个方向传回来的回音,好几种不同距离的声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同时说话。阿亮在我后面小声骂了一句:"什么鬼动静。"
我没接话,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来之前老关说过,这条沟最开始是没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就出现在了通往古月国外围的必经之地。为什么突然出现?没人知道,但是看这些岩石,有点像地底的矿脉升出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我不太舒服。
窄缝走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前面突然亮了,出现了一种灰白色的漫反射,像是光线从什么地方拐着弯打进来。我从窄缝里走出去的一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是一片石林。
那些黑色的岩柱从地上长出来,高的十几米,矮的也有三四米,每一根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风从那些孔洞里穿过去,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正好和我耳朵里那阵子耳鸣的频率对上了。我晃了晃脑袋,但是没用,根本分不清是外面的风在响还是我的脑子在响。
阿亮从后面挤出来,拍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不走了?"然后他也看到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走吧。"老关在前面说。他已经走出去二十几步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石林里面的路走起来比看着要难。脚下是沙壳和碎石的混合地面,踩上去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很难掌握平衡。而且这里没有太阳,头顶全是灰白色的漫反射光,根本看不出方向。我试着在心里记来路,但绕过第三根岩柱之后我就放弃了,你觉得你走的是直线,其实每绕过一根柱子方向都在微调,几百米之后东西南北全都乱了。
老关走一段就停下来一次,从腰包里掏出白色的布条系在岩柱根部。他的动作很熟练,打死结,用力拽两下,头也不回继续走。我注意到周炀的人也在做标记,他们用的是匕首在岩柱上刻箭头,刻痕不深,但能看出来是成系统的,一个箭头接着一个箭头,指向来路。
两种标记,互不冲突。但我此刻忽然想到,如果风把布条吹走了,或者岩柱表面的粉末把刻痕填平了,我们怎么回去?
这个念头跳出来之后我甩了一下头,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比如这石林到底有多大,比如这些岩柱是不是真的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比如其他人一言不发都在想什么。
"哎,"阿亮凑上来,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像那什么——就是那种,迷宫?"
"不像。"我说,"迷宫一般都是有规律的,但这里可不像有什么规律。"
"那像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像被人打碎了一地的碗,又重新立起来了。"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话说得我后背发凉。"
我其实自己也有点发凉,但没说出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不说这种话。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最高,按理说应该是最亮的时候,但石林里的光线反而更暗了。那些黑色岩柱把大部分光都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压在头顶上的灰白色。空气里的温度倒是上来了,冲锋衣穿不住,我拉开拉链喘气,正想跟大伙说歇一会儿,就听见前面"咔嚓"一声。
那声音很脆,像踩碎了什么东西。然后是"轰"的一下,地面震了一下,接着是人喊。
周炀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传过来,喊的是"大刘!大刘!",嗓子都劈了。我头皮一紧,抬腿就跑过去。林雁秋已经跑在我前面了,阿亮在后面追,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我绕过两根岩柱就看到前面空地上多了一个坑,直径大概一米半左右,边缘的沙壳碎成了几大块翻在外面,断面露出了底下的黑色空洞。
周炀和另外一个壮汉趴在坑边往下看,周炀的脸是白的。我冲到坑边往下一看,脑子嗡了一下。
坑大概三四米深,底部是一大片尖利的结晶碎片,浅灰色的,带着一种暗紫色的反光,一片一片斜着朝上插着。大刘也就是周炀队伍里三个壮汉中的一个,他此刻就倒在那些碎片中间,整个人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左腿被一根斜插的结晶从大腿外侧穿了进去,血顺着晶体往下淌,在底部的碎沙上洇开黑乎乎的一大片。
"别乱动!"老关从后面挤上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周炀还在喊,老关按了他肩膀一下,"别喊了,你越喊他越慌。"
老关蹲在坑边看了几秒,转身从背包里抽绳子,同时点了我一下:"你瘦,你下去,把绳套绑他腋下。周炀你再下来一个,在底下托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