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犹豫。其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腰上被拴了绳子,老关在旁边的岩柱上打了称人结,用力拽了一下确定牢靠,朝我点头。我踩着坑壁往下滑,但是这个坑壁非常不结实,软塌塌的,脚一蹬就掉一大块。我只能想办法稳住身形,然而滑到一半的时候还是被一块凸出来的结晶割了一道口子。
但此刻我没法管它,只能继续往下。到底的时候脚下踩碎了两片结晶,发出玻璃被碾碎一样的声音,尖锐的碎碴硌在鞋底,感觉随时能扎透鞋底。我小心翼翼绕开大刘腿上那根结晶,蹲下去看他的脸。
大刘在发抖,嘴唇已经发白了,但没叫。他睁着眼睛看我,眼珠转了一下,认出了我,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碰我腿。"
"不碰。"我说,"我绑你腋下,把你往上送。"
他点头,又摇头,说:"疼。"
我知道他疼。他左腿那根结晶穿过去的位置,血已经流了小半碗那么多,裤子从大腿到小腿全湿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肉上。我尽量不去看那个伤口,把绳套从他后背穿过去,在腋下收紧。他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周炀从另一边滑下来,托住他的腰。他托的时候碰到了大刘的腿,大刘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然后又软了。周炀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好了,"我抬头朝上面喊,"往上拉!"
绳子绷紧了。大刘被一点点从结晶碎片里提起来,但腿还被那根结晶挂着,碎片实在扎得太深了,身体离开地面的时候结晶从伤口里往外抽了一截,大刘终于叫了出来。那声音很短,像被掐断了,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上面四个人拽着绳子往上拉,大刘近两百斤的体重加上一条腿完全不能动,绳子在岩柱边缘磨得咯吱响。我和周炀在底下托着,尽量让他的身体保持垂直,不让伤腿碰到任何东西。拽了将近半小时才把人弄上来,我的胳膊已经酸得发抖了。
大刘躺在坑边的沙壳上,脸色灰白。短发女人冲过来剪开他的裤管,手电一照伤口,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也看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肤不是正常的红色,此刻竟然散出浅紫色,像染了一层淡色的墨水。
短发女人皱了一下眉,但没说话。她用碘伏冲洗了三遍伤口,手法很利落,绷带加压包扎压得很紧实。她处理完之后收拾器械的时候小声跟周炀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我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里面有一个词是"时砂粉"。
周炀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短发女人从包里拿出东西组装了简易的担架,大刘被架了上去。其他两个壮汉扶着担架,短发女人跟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他的脸。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走在大部队中间,左手掌心被划的那道口子在渗血,我用手帕按着,但血一直往外渗,手帕很快就透了。阿亮从后面追上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看。"他说。
"我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比平时还不好看。"
我没接话。我确实在想别的事,我在想大刘腿上那个浅紫色的伤口,还有坑底那些碎片上面的暗紫色反光,那个短发女人说到"时砂粉"的时候她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而且,从他们准备的东西,以及反应速度来看,对这种事情似乎很熟练,他们应该在隐瞒什么。
当务之急是先走出哑巴沟。
老关估计和我想的一样,在前面喊了一嗓子,说天黑前必须找到哑巴沟里那块平整的岩台。他说如果天黑之前扎不了营,晚上的风能把人掀到岩柱上撞死。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黑色的岩柱密密地站着,孔洞里呜呜地响着风。顾磊系在白布条在灰色的光里看不真切,我眯着眼找了一会儿,一根也没看见。
我耳朵里的耳鸣突然加重了一瞬间。我停下来揉了揉耳朵,阿亮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走吧。"
走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岩柱和灰白色的天空。
哑巴沟往里走还有多远,没人告诉我。我只知道大刘的血浸透了担架,又顺着往下滴,在沙壳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子。我尽量不去踩那些点子,绕着走,但有些绕不开。
踩上去的时候脚感没什么特别,就是沙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让我比看到那个伤口还要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