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在骆驼旁边一颠一颠的,手心里还残留着握手时那阵烫人的温度。那股热不对劲,戈壁里头人人手凉,就他的手心跟刚攥过火炭似的,这人不简单。虽然我说不上来,但他问牧玄的语气太随意了,就感觉好像是特意挑了个看起来不紧要的时候,把这句话当饵扔出来,试试我咬不咬,关键是他,自称来找矿的,怎么会去留意一个已经进了沙漠的年轻人?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完全没有答案,只好将就先往下压,我不相信接下来这么长的时间,他会一个马脚都不漏!我看了看前面周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老关领头的骆驼,心里冒出个念头,老关那时候说"命硬的人带队伍,队伍容易出人命",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什么?
队伍又走了大半天。天色从淡蓝褪成灰白,日头挂在了偏西的位置,影子缩到脚底下又慢慢往东边拉长。老关一直没停,骆驼走得不快但很稳当,卵石在蹄子底下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听久了耳朵里就跟灌了沙子似的,嗡嗡的,像有只虫子在耳道里头没飞出来,烦人得很。
经过一段看上去颜色比别处深的地面时,老关的骆驼忽然偏了一下头,步子明显地慢了半拍。我看到老关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骆驼。
我连忙对他大喊道:“发生什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蹲在河床拐弯的地方,直盯盯地看着地面,就在我以为他怎么了,就见他猛地用手扒开沙土,从底下抠出几块碎石头来。
那些石头表面糊着一层暗紫色的东西,黏乎乎的,在日光底下反着潮湿的光。老关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眉头拧了一下,把石头扔回了地上,完事了手指还在裤腿上擦了一把。
又擦了一把。
我对他的动作不解,但暗自留了心。
就在这时候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蹲下,他指着地下的石头让我看,"这段河床出事了。"
老关蹲着没动,声音闷闷的,"我上一回走这条路是十几年前。拐弯这地方有一片梭梭林,虽然长得都不高,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站起来往四周看。河床两侧确实还戳着一些枯枝根,大半截埋在沙里,露出来的只剩一截截黑色的短桩。断口有着很明显的烧焦痕迹,又黑又脆。我蹲下掰了一根,没费劲就从中间断了,断口里面全是炭化的黑。
"有人放了一把大火。"老关站起来拍手上的灰。"平时我们周围很少发生这种事情,我怕……”
“你怕什么?”阿亮跟着问了句。
老关看了他一眼,“一般烧,是烧不成这样的,要烧成这个样子,得有人先把梭梭草砍成堆了再点。"
“你的意思是……”
老关点点头,我明白他想什么,他是怕放火的人没走,如果半路上遇上的话,会有危险。
忽然,周炀从后面走上来了,我见他蹲下去把老关扔掉的那块石头捡起来,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一遍,又用指腹蹭了一下紫色附着物的表面,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他突然皱了一下眉头,站起来没说话。
"见过?"我问。
周炀把石头搁回地上。"碱滩那边见过,是有一片被烧过的洼地,地面焦痕跟这个一模一样,当时洼地旁边还有一顶帐篷。"他停了一下。"帐篷里三个人。死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林雁秋骑着骆驼刚拐过弯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缰绳明显勒了一下,骆驼停住了。她没下来,坐在驼背上,日头在她背后晃着,我看不清她的脸。
"怎么死的?"阿亮问。
"脱水。"周炀语气很平,透着一股无所谓,"我认为脱水不是根本原因,旁边水袋是满的。我觉得是他们喝的水被这种粉末染了,死的时候皮肤全部成了暗紫色,和石头上的这个颜色一模一样。"
他讲得越平,我后脊梁越凉。三个人,水袋里有水,看着水渴死了。这画面在我脑子里待了不到一秒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
"帐篷布裹了,埋在碱滩边上了。装备不够把三具尸体运出去。"他看了老关一眼。"当时不确定他们是喝了什么死的。现在看见这个颜色,对上了。"
"身上有标识吗?"
周炀摇头。"没有。普通户外装备,没有公司标,没有工作牌。背包里只有食物水和地图。只有一个人右手腕上缠着一根红手绳,手绳上挂着一颗骨珠。"他说到"骨珠"的时候语调没变。"但是碎了,只剩了半颗。"
我没转头看林雁秋。但我听见身后几步远那个方向,骆驼喷鼻息的声音比之前急了一些。我在心里把这个念记下了,没翻到脸上来。
老关一直没看林雁秋。他蹲在河床上把那几块碎石头翻来覆去又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这条路走不通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沉。"前面那一大片,全是这种,我不确定里面的水有没有被染到。"他抬头扫了一圈。"十一条命,我不能拿进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