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是往北走,每一步都是在往前,心里有个方向吊着,不觉得累。现在是往回走,往回走有个好处,毕竟路是走过的,不用再猜前面是什么地形,但往回走也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你知道还有多远,也知道水还剩多少。
我们没有直接回铁门堡,而是先绕到了之前藏皮卡的那个土崖。
走近了就觉得不对。阿亮用来做伪装的那几捆梭梭柴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明显被人动过了手脚,凹地里空空荡荡的,皮卡不见踪影。
阿亮愣在凹地边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用手指比了一下胎纹的宽度。
“这不是我们的胎,是越野胎,比我们的宽,齿距也更大。”他站起来,顺着车辙印走了几步,“我觉得应该是被人拖走了,估计用的越野车拖。”
我听完蹲下来去看那个痕迹,车辙印压得很深,说明拖车的时候我们的皮卡载重不小,毕竟油箱里还有大半箱油,后备箱也有装备和补给。车辙印从凹地延伸出去,沿着土崖底部往南绕了一段,然后拐上了通往铁门堡方向的土路。
“会不会是碱滩那批人?”阿亮问。
“也可能是路过的。铁门堡虽然偏,但偶尔有矿区的车进来。”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管是哪种情况,车没了就是没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本来开车回铁门堡需要半天的时间,现在无论如何也得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阿亮站在凹地边上,看着地上的车辙印,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心疼那辆车,车是他帮忙藏好的,梭梭柴也是他搬来做的伪装,现在全白费了。林雁秋走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车辙印延伸的方向,然后转过身。
“走吧。铁门堡不远,乘早赶时间。”
我们把凹地里的梭梭柴重新堆了堆,没什么意义,就是不想让这片地方看起来太狼狈。然后三个人背着背包往铁门堡的方向走,土路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脚踩上去扬起细细的沙尘。阿亮走了一段之后忽然说了句:“要是被我逮到拖车的人,我要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我问他。
“说道说道什么叫别人家的车不能碰。”
他语气很认真,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有点好笑。大概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了,什么事情都能拿来开玩笑。也有可能不是开玩笑,阿亮认真起来的时候跟开玩笑的语气差不多。我分不太清,也没追问。
天快亮的时候,铁门堡那盏路灯出现在地平线上。标志性的路牌显得非常有安全感,沙漠夜路充满危机,我不太想去回想回来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说,回来了就好,至于再次出发的事,那是去的时候了。现在只感觉到口干舌燥,脚也累的不行。阿亮和林雁秋走在我前面,两人的状态比我还不如,整个人就像从水里出来一样,焉了吧唧的,我估摸着至少得修养几天才行。
在我想着的时候,我们已经走进镇子里了,面馆已经开门,路边折菜的老人见到我们,挪开了视线,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他们的眼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但现在又累又疲的,也就没多想。
没一会儿,宿舍就出现在了眼前,阿亮啪的一声推开宿舍门直接就倒在床上,没脱鞋没脱外套,侧躺着脸贴着枕头,不到三十秒呼吸就匀了。
林雁秋坐在台阶上,目光看着街边的景象。
“回来了。”她声音不高,三个字说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坐在她旁边。就着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喝得水的感觉比什么都真实。
“需要找一个人。”我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真正认识这片沙漠的人。现在车没了,只能靠骆驼和人。”
林雁秋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空杯放回水桶边。“我去找找爷爷提过的那个人,但是概率不大,你也在镇子里找找,看看有没有熟路的人。”
我应了一声。
休息不到半小时,我就去找了顾磊。他坐在面馆靠里的位置,面前和之前一样摆着一碗面和一个空茶碗。看到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毕竟缺水加长途跋涉,人的脸就会与平常不一样。他没问“你怎么了”,只是把对面的凳子往外推了推。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碱滩、干河谷、皮卡被拖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顾磊听完用筷子搅了搅自己那碗面,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碱滩那边的人我在镇上见过,”他说,“不是你们这一行的。不太跟人打招呼,买完东西就走,不住矿工宿舍。铁门堡这地方,不住宿舍的人通常不是来办事的,一般都是来等人或者找东西。”
“找东西?”
“这片戈壁里有不少古月国留下的井,有些井不只是打水用途。听老辈人说,以前还有人在井底找到过东西。后来就没人找了,井也就荒了。现在忽然有人来守着,总归有原因。但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你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他们的做派不像善茬。买了东西不聊天,不问路,不看人。这种人在沙漠里要么是跑路躲仇家的,要么是来找东西不想被人知道的。不管是哪种,你最好别主动往上凑。”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所以你要找我是做什么?”
“我想找一个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