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去?”他显然有些惊讶。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你有没有认识这方面的人?”
他想了想,忽然笑着说还真有一个认识的人,对方叫做老关,是附近走沙的老人。
“老关知道的路比地图上的多,但他很多年不接活了,我以前找过他几次都没用。”他顿了顿,“别用钱说话,他不缺钱。”
“那他缺什么?”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人说。”顾磊把碗底的面汤喝完,碗搁在桌面上。“我只能带你到他家门口。他跟不跟你走,是你的事。”
老关的房子在铁门堡最北边,贴着镇子边缘,再往北走几步就是戈壁滩了。土坯墙被风沙啃得坑坑洼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色的土坯芯。门口堆着几捆干透的梭梭柴,旁边靠着一架散了架的旧板车,车架铁皮锈得只剩骨架。
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没有响,估计是最近上过油。
老关的院子不大,靠墙叠着几块磨刀石,墙根下放着一排铁皮水桶,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顾磊嘴里的老关坐在院子中央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放着一盏旧马灯,正拿一把小螺丝刀拧灯罩底座的螺丝,动作很慢,看起来悠闲极了。
六十多岁,很瘦,皮贴在骨头上,骨架倒不大。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一件深灰色棉布上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从头扫到脚,非常认真,也不知道看出什么来,没几下就收回去了,继续拧手里的螺丝。没说话也没让我坐下。
我把牧玄的白瓷茶杯从背包里拿出来,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杯子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杯身的裂纹在晨光里很清晰,那道从杯沿往下延伸的细线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老关低头看了一下茶杯,手上的螺丝刀没停。
“我朋友进沙漠了,留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向西。我们的车在碱滩附近被人拖走了,需要人帮忙带路,走一条碱滩那边不知道的路,听说你认识黑沙海。”
他把灯罩拧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拿起那只茶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圈足,又把杯子转了一下,让杯身侧面对着头顶的光,那道裂纹在光线下拖出细长的影子。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茶杯是你朋友的吧?用了多久”
“是。用了好几年。泡普洱。”
“几分糖?”
我愣了一下。他问的不是“加不加糖”,是“几分糖”。
“三分。”
老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刚才打量的眼神不一样了,好像在等某个关键的验证出现,而“三分糖”就是那个验证。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他还真跟你说过。”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动作比拿起来的时候轻了很多,“我以为这东西的喝法他会带进棺材里。”
我没说话。
“我跟你朋友认识很多年了。”老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杯上,“他不轻易告诉别人自己喝普洱放几分糖。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给谁喝了茶,放了几分糖,他心里有数。他给你泡过茶?”
我没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想去回答这种私人问题。
老关见我没说话,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说道:“算了,旧友相托,我就走这么一回,但是——”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过了黑沙海,我不进去。”
我点点头,只要带我们进去就行,至于别人去不去,那是他们的事。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准备好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