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玄要是也走这条路,他应该也会选这条河谷。该隐蔽的有隐蔽的地方,河岸断面也能挡住两侧视线。还有水源的可能,走远路的人,这种河谷比开阔的戈壁滩安全。
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一处能下去的缓坡。踩着松动的碎石往下滑,脚落到河床上的时候卵石在鞋底下滚动,差点没站稳。阿亮在前面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赶紧扶住旁边一块大石头。
“慢点。”我在后面说。
“你也没比我快到哪去。”
河床比上面看的时候更窄,两侧河岸直直立着,挡了一部分晨光。河谷里比外面凉一些,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不难闻,就是干。
阿亮走在前面探路。我在中间。雁秋在后面,手里拿着地图时不时看一眼,但主要还是看河床走向和两岸的沉积层结构。
走了大概半小时,阿亮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说那批人,他们要是发现我们绕过去了,会不会追上来?”
我想了想。“他们守的是井,不是我们。只要不碰井,应该不至于。”
“那他们守井干嘛?”
“不知道。”我老实说,“可能是井本身。也可能是井底下有什么。古月国的井,不一定只是打水用的。”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是觉得问了也没用。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了。这次是踢到了东西。他蹲下去揉脚,龇牙咧嘴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这是砖吧?”
我走过去看。确实不是天然卵石。方形,边缘有整齐的断口,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河泥干壳。比周围的卵石大得多,像是建筑废料被洪水冲下来之后搁浅在河床里的。蹲下来把干壳剥掉,石面上没刻痕,就是一块被水冲下来的石料。
“不一定是古月国的。也可能是后来的人,六十年代测绘队什么的。”
阿亮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手。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歇了一次,喝了点水。水被太阳晒温了,喝着不太解渴,但总比没有好。
林雁秋加快脚步跟上来,说这条河谷的方向是往正北偏东,和石板路线的起始段一致。古月国的人应该确实用过这条路。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他们的帐篷——你们注意到没有?颜色挺新的。不太像用过很多次的那种。”
我侧头看她。
“但搭帐篷的手法不像新手。风绳拉的角度是对的,迎风面选得也好。”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怎么说,“装备是新的,但手法是老的。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可能是换了一批新装备。也可能不是同一批人。不知道。”
她观察帐篷的时候我在看人。这个细节我没注意到。我说你怎么不早点说,她说:“刚才没想起来。走路的时候忽然想到的。”
河床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的河岸上露出一截粗大的树根。已经石化了,灰白色的木质表面布满裂缝。走过那道树根之后河床方向转得更正了一些,北边远方的地平线在河岸断面的缺口处隐约能看到了。
阿亮在前面又停下来了。。
他蹲在河床底部一道浅沟旁边,手指着地面,回头看我。那个表情我一看就知道了——有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浅沟底部有几块卵石的排列不对。不是自然冲积的随机分布,有人把它们拢在一起,堆了个小堆,堆顶压着一块扁平的石片。石片下面露出什么东西,一截灰白色的边。
我把石片掀开。
是一个红色皮面的安全火柴盒。
盒子上的纸质外壳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了,但侧面的安全磷片还在,完整的。拿起来翻了个面,盒底有价签,印着“一元五角”,字迹模糊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应该是铁门堡杂货铺里的东西。
我把火柴盒打开。
里面还剩四根火柴。红磷完好。盒盖内侧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下面粘着一根灰色的线头。很细,棉的。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牧玄外套袖口磨破的地方,就是这种线头。
我把火柴盒合上,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他在这里停过。
压在石片下面,不是随手掉的。石片是故意放的,这个位置,得翻动石片才能看到火柴盒。放给谁看的?给我。也可能是给任何一个跟在他后面的人。他撕了一小截袖口线头,这是只有认识他的人才知道这件外套袖口磨破了。
也可能没那么复杂。就是歇脚的时候在地上放了个东西,怕被风吹走,压了块石头,走的时候忘了。牧玄忘东西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最近做的事,哪件都不能用以前的习惯来算。
说不好。
林雁秋走过来,看了一眼空了的石片。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片底部压出的浅印,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不超过一周。”她说,“纸壳还没受潮变形。超过两周的话,边缘会起卷。”
一周。他比我们早走一周。
雁秋把地图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一周在戈壁里能拉开很大距离。按古月国路线的速度,现在应该到守碑人遗址附近了。也可能更远。”
我把火柴盒从口袋拿出来,放进背包侧兜里。侧兜里有铜铃,火柴盒挨着它放下去的时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阿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鞋尖,刚才踢到方石头的位置大概还疼。
手指插在口袋里,碰到火柴盒的边缘。纸壳在掌心微微陷进去,又弹回来。四根火柴在里面整齐排着。还没被风吹散。
走了一段之后阿亮回头说了一句:“水源标记还有多远?”
雁秋看了看地图。“按现在的速度,下午能到。前面有个弯,拐过去之后方向会往西偏,接回原来的路线。”
“碱滩那批人还在井边?”
“应该还在。”我说。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那口井底下,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