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声张,等时机成熟,先养好精神,我觉得这里面的事情不太对。”
我让阿亮上去睡觉,自己也躺下来。迷迷糊糊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额头热起来的时候,窗外还全黑着。
铁皮屋顶在夜风里闷响了一声。说不上来是什么动静,反正就是那种半夜被什么东西弄醒的感觉。我侧躺着,脸冲着墙,迷糊了几秒才意识到是印记在热温温的,朝着西北偏西的方向扯。根本没办法挪开。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让自己静下来,但印记还在持续发热。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
要不要叫阿亮?深更半夜把他弄醒去河床挖东西,明天他肯定念叨一路。但那个热度指向的方位很明确,就好像是在说:现在去,有东西。万一天亮之后位置暴露了,这一趟就白来了。
我坐起来穿外套,拍了拍阿亮的床沿。木板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怎么了。”
“起来,有东西。”
他往下探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上铺滑下来套上鞋,全程没开灯。动作比我想的利索。
矿工宿舍的门是铁皮包木头的,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吱呀一声。我俩站门口等了等,周围没动静。远处加油站那盏灯还亮着,孤零零的。镇西方向那道干河床在月光底下是一条灰白色的浅沟,从土墙缺口延伸出去,弯弯曲曲消失在戈壁滩的暗色里。
“往那边。”我说。
阿亮跟在后面。两人打着手电出了镇子。夜风比白天凉,裹着干燥的沙土气,吹在脸上不湿冷,但是有一种持续的细密摩擦感。干河床底部比周围戈壁低下去大概两米,两岸的坡面被雨水冲出了深浅不一的沟槽。手电光在河床底部扫过去,泥块龟裂成规则的六边形,缝隙里积着细沙和枯草。
走了大概三四百米,河床拐了个弯。印记的热度在弯道内侧一下子变强了,像一根线从额头正中延伸出去,笔直扎进河床底部偏左的位置。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表面看着和周围没区别,也是龟裂的泥块和细沙,但裂缝里露出来一截边缘,颜色和周围的土不一样。偏青灰,带一点人工打磨的平整感,显然不是天然的石头。
从背包侧面拿出折叠工兵铲,把锹头插进裂缝里撬了一下。表层的干泥块成片剥落,露出下面更大的平面。阿亮蹲下来用手把松动的浮土往两边拨,手电夹在腋下照着。土层比想象中厚,他挖了大概四十分钟,挖到第二层的时候土质突然变硬了,锹头敲上去发出一阵当当的响声。
“这东西真他吗硬,这得挖到什么时候?”阿亮嘟囔着,手里的劲一下比一下大。
“得了吧,你平日都说自己用不完的力气,这会儿有你发的时候,又躲开了?”
“此一时彼一时,再说了,谁好人家大晚上的来挖沙子啊!”
我摇摇头,“要不我来?”说着,就去要和他换位置。他一把躲开,说道:“算了吧,你那小身板的,别挖坏了,老板回来找我麻烦!”
插科打诨的,又过了会儿,在阿亮的不懈努力下,终于看到了土层下的东西。那是一块青灰色石材,表面非常平整,边缘有着规则的凿痕。大约一米半长、六十公分宽,厚度在十五公分左右。
我戴上手套,把石板边缘的浮土清干净,和阿亮一人一边抬了出来,平放在河床底部的硬泥地上。
手电光照在石板表面,我俩同时安静了。
满板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排列成行,一行一行从上往下走,字体短促有力,笔画收尾带一个微小的弯钩,和我之前在古月国残碑拓片上看到的字型一致。石板上方刻着一座城的轮廓,几道直线和弧线组成的外墙,城门缺口朝北。城下面有波纹状的线条,水或者河。石板下方是一组星象符号,排列成一条从左上往右下走的路线,路线上分布着三个标记点。起点我能辨认出来,和铁门堡周边地形的等高线轮廓吻合。
把手电凑近,沿着路线往下看。是一串串星象符号。起点铁门堡,往西北偏西走一段距离,遇到第一个标记点,旁边刻着两道波浪纹,显然是一片水源。再往前一段,第二个标记点,是一道起伏的山丘线。之后是第三个标记点,上面刻着一颗小小的六芒星。
六芒星的线条比其他符号更深,笔画更粗,估计是被反复加深过。
之前我在白水涧地下的浮雕上也见过同样的符号,这是守碑人的一种标记。
但它的位置不在北望城,而是在城的更北边,用一条虚线连接过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我侧过身,让阿亮把手电从另一个角度打过来。刻痕太浅了,正面照看不清,得让光斜着过去、把阴影拉长。阿亮举着手电挪了两个位置才找到合适的角度。那行小字刻得细短,笔画很浅,和其他刻痕比起来像是刻的人手劲已经用尽了,或者是赶时间,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在石面上拖出一道不经意的划痕。
一共有三个独立的符号组合。中间那个反复看了好几遍,应该是“碑”。以前空闲的时候牧玄教过这个字的象形表达,但我觉这个地方的收笔方向不太对。他教的那种弯钩是朝左收的,这个显然朝右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