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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铁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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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洞里的黑暗比外面深得多。

手电光照过去,光柱在夯土墙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圆。墙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凿痕,我估计是当年筑寨的时候用铁钎子一下一下凿出来加固墙体的。脚下的沙地上车辙印还在,轮胎碾过去的方向是正前方,穿过门洞,消失在前面的黑暗里。

“还在吗?”阿亮指了指我手里的烟头,问道。

“不知道。”我把烟头收起来,打算找个地方丢掉。

“车辙印还在。车不一定在。”

阿亮沉默了两秒。“那我们走不走?”

我把铜铃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左手手心里。铃身冰凉,没有震动,没有声音。我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门洞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阿亮跟在我后面,他踩沙地的声音比我沉,感觉每一步都在陷进去又拔出来。手电光在前方切出一小块亮,能看到地面的沙土上除了车辙印之外还有几组不同的脚印,有登山靴的深齿纹,也有普通运动鞋的平底纹。方向一致,全是往里走的。我一边走一边数,至少四个人的脚印。没有往外走的。

走到门洞中段的时候,手电光的边缘扫到了什么东西。右侧墙根下,靠墙放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我赶紧把光打过去。

“什么东西?”阿亮见我往右偏了下,连忙问道。

我见语气有些紧张,便了说句,“没事,是三个背包。”

从我这里看去,它们叠在一起,靠墙放着。最上面那个的扣带没系,翻盖敞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不过包看起来很新,面料上没有积灰,上边的拉链在光里还会反着金属的光芒。除此之外,旁边的地上还散着几个喝完的矿泉水瓶,一个被踩扁的烟盒,还有半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

阿亮的手电也跟着照过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看,我伸手拦住他。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停住了。

我蹲下来,把手电光从背包移向地面。我看到背包旁边的沙地上有一片被压平的痕迹,有点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或者躺过。这个压痕的范围不小,至少两三个人。靠近墙根的位置沙地上还有几道平行的刮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几道抓痕,明显是指甲在沙地上用力刮过去留下的,方向全朝着墙根,像专门趴在那里扒什么东西。我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们或许不是在扒东西,而是在听什么!

我被自己的念头笑到了,但是转念一想,可能并不是空想,毕竟人在极度专注地听什么动静的时候,手总是会不自觉地在旁边抓挠。

在我专注的时候阿亮也蹲了下来,他压低了声音。

“这地上怎么跟有人在墙根下扒拉过似的。他们是不是在找东西?”

“不是扒拉。”我站起来,手电光从墙根往上移,照到夯土墙面上。在离地大约半人高的位置,有几道新的划痕。看起来是金属物造成,痕迹边缘非常锋利,也没有风化的迹象。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划痕,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蹭过去,突然想起牧玄在占星馆修补旧书的时候,也是这样侧着头,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摸过去,找裂口的位置。我收回手,心里有了个念头。

“他们在听墙。耳朵贴在这里,手在墙上刮出来的。”

我把耳朵贴到墙面上。夯土是冰的,贴上去的一瞬间凉得我一激灵,耳廓缩了一下。我屏住呼吸听了几秒。

墙里面有声音。

非常细微,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不断传来。我闭上眼又听了几秒,那个声音一直在,很稳,不快不慢,和牧玄电话里那十七秒的背景音一样。我直起身,“这面墙不是实心的。里面有空间。”

“什么意思?”

“矿道。铁门堡底下有矿道,和鹰嘴崖一样的。他们在这停下来是在找进入矿道的入口。”

阿亮又把目光投向那堆背包。“那人呢?包不要了?”

我没接话。这个问题我也在想。包在,装备在,吃的喝的都在。但人没了。而且脚印全是往里去的。他们找到了入口,进去了,东西没带,难不成是说来不及带?

我们继续往前走。门洞后半段越来越窄,夯土墙从两侧压过来,最窄的地方我侧了下肩膀才过去。阿亮在后面卡了一下,背包刮到墙面,掉了一撮干土,簌簌地落在他肩膀上。他骂了句脏话,拍了两下。

出了门洞,主街在夜色里铺开。

两百米长的土路,两侧低矮的土坯房和铁皮棚屋。路灯隔几盏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的,在街面上投出不连贯的明暗区块。

我站在门洞口没有立刻往里走,手电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主街。街面上有几堆被风聚拢的沙土,一辆报废的手扶拖拉机歪在路边,轮胎瘪了,座垫上的皮子裂开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靠北侧的一间铁皮棚屋门口晾着一排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但没有灯。所有房子的门窗都是黑的,没有一家亮着。

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铁皮棚屋的那种呜呜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对劲。戈壁滩上的夜晚不可能这么安静,至少该有风声。这里连风声都没有,好像整个镇子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我往主街上走了几步,手电光扫到街边一间土坯房。门半开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鲤鱼已经被风雨洗得只剩轮廓。门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我看到一张翻倒的方桌,桌腿还断了一根,桌面也是斜着靠在墙上。除此之外,地上还散着几个破碗,碗底还有干涸的汤汁痕迹,已经发黑了。

再往前走,另一间铁皮棚屋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碎片还卡在窗框上。窗帘被风吹出来又吸回去,我总感觉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的胃紧了一下。

阿亮跟在我后面,手电光不停地往两边扫。“这地方有人住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条街上还是显得太响了。

“应该有。”

“什么叫应该有?”

“一种感觉。”说着,我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片,咔的一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弹出去很远,“你不觉得这个地方很诡异吗?”

“是诡异,但是就是没人而已,我又不像你。”

阿亮摆摆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我不管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我顿住了。

前面路灯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我连忙将手电光扫过去,发现对方背对着我们,站在主街靠北侧的路边,一动不动。穿着深色的衣服,肩膀微微往前塌着。身高和牧玄差不多。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撞了一下肋骨,然后开始狂跳。

手电光定在他背上。他没有动。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牧玄。第二个念头是不可能。但是,我是说但是万一呢!

阿亮也看到了。他手里的手电跟着我的光打过去,两束光同时照在那个人的背影上。“老——”他的声音刚冒出来又咽回去了。

不是牧玄。那人穿着深色工装外套,牧玄从来不穿工装。阿亮喊了半声,他也没回头。往前走了几步,手电光从他的后背移到他脚边,这个时候我发现他脚下没有影子。不对,不是没有,这个影子长得不对。路灯是在他头顶的,按理影子应该落在脚底,但地面上一片模糊的灰,根本看不出人形。

“别喊了。”我说。

我小心地走到人影侧面。手电光从他肩膀慢慢地往上移,照到他的侧脸。他的颧骨非常突出,皮肤灰白,眼睛也睁着,看向主街北边的方向。我已经离他很近了,但是感受不到他的呼吸。胸口是静止的。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我去,好硬!

这个人是——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那个触感还在指腹上,怎么蹭都蹭不掉。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因为太急,脚后跟踩到沙地上陷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阿亮连忙扶了我一把,他的手也在抖。

“他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我攥了一下拳,指腹上那种又硬又冷的感觉还没散,“至少几天。可能更久。”

牧玄给的教材里记载过这种现象,叫“余念立尸”,是一些执念太强的人在死后躯体会保持最后的姿势,风化之后也不会倒。但这只在能量浓度极高的区域出现过。我以前看教材的时候觉得这东西听着就不像真的,现在它就站在我面前。这世界还有多少事真实的?

我重新看了一遍这条街。路灯隔几盏亮一盏,光照的边缘和黑暗犬牙交错。街两侧的土坯房和铁皮棚屋沉默着,门窗黑洞洞的。或许看不见的地方可能还有更多的人。也可能是空的。在寨门洞里留下背包和抓痕的那批人,有没有可能也站在这条街上,站在某个路灯下或某个门洞里,面朝着他们最后朝向的方向。风干成他们最后的样子。

“走。”我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继续往前走。别看两边。”

我们沿着主街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沙土从鞋底挤出去的细响。经过那个人的时候我侧了下身子,肩膀离他大概一臂远。他还在看着我刚才站的位置,眼睛睁着,没有转过来。

走到主街拐角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和刚才一模一样。

主街尽头有一排砖瓦平房,外墙刷过白灰但已经剥落了大半。

矿工宿舍。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扑上来,我偏了下头。屋里两张铁架床,褥子薄得能摸到弹簧。阿亮把背包扔在上铺,说了句比车里强。他努力保持正常的语调,但扔背包的时候用力大了,背包弹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接住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背包重新放好。

我把马灯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床头。灯罩在来的路上又落了一层灰,我没擦。铜铃搁在枕边,安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躺下来之后很久没睡着。铁皮屋顶被夜风鼓动着,每隔一阵就发出一声闷响,窗外主街上的路灯隔着窗帘透进来一明一暗的光。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人的背影,他的肩膀往前塌着,和牧玄在占星馆柜台后面写东西的时候低头耸肩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阿亮在上铺翻了好几次身,大概也没睡着。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褥子缝里传下来。“刚才那个人——会不会是跟我们一起进镇子的?就是寨门口那个烟头的主人?”

“不像。烟头是新的,那人站了至少好几天。”

“那他站的方向,是北边。”

“对。”

阿亮安静了一会儿。“老板也是往北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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