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下午,日头偏西了。
阳光从右前方斜着灌进挡风玻璃,把驾驶台上那层灰照得清清楚楚。阿亮把遮阳板翻下来也没挡住多少,眯着眼开了好一会儿。我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戈壁滩在中午之后就没变过,一路都是灰黄色的地,灰蓝色的天,有时候偶尔看到一丛骆驼刺从沙地里冒出来,解解乏气。
我没来过沙漠,不知道戈壁滩是不是都是这种感觉,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
路还是那条路,戈壁还是那片戈壁。我感觉上面的天空似乎凝聚了什么东西。
“慢一点。”我让阿亮把车速降下来,缓缓往前开。
“怎么了?”他问。
“可能是我想多了。注意着点吧。”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就在这时候,我突然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三个模糊的分叉口。
不用我说,阿亮自己就把车速慢慢降下来,在岔路口停了车。
我让他待在车里,拿了顶帽子往头上一戴,就下了车。
岔口边上竖着一块指路牌,上面已经生锈了,只留下一块铁骨架子。我的目光被上面留下的几个小孔吸引住,这是……弹孔?
这个地方有人开过枪?我连忙看向四周,空荡荡的。
我又将视线放回路牌上,顺着三个方向的道路,牌子分别伸出三根锈蚀的铁臂,往北那根下面还剩半块铁皮,上面能认出三个字的残迹:“铁门堡”。往西那根只剩一截光秃秃的铁杆,牌子早没了,铁杆在风里微微颤着。往东的回清州方向那块铁皮还挂着,字迹完全看不清楚。
铁门堡!牧玄去的地方!
我正要转身回车,余光扫到指路牌的铁杆底部绑着一条红布条。布条褪色了,但质地还很新。
“是不是有人来过这?”阿亮从车里探出头问道。
我没回答。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西边那条岔路比往北的更窄,路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沙土,几乎看不出车辙印,那些人应该没有往西。
我把布条解下来,塞进口袋里。回到了车上。
“怎么说?”阿亮问。
我指了指离岔路口约五十米,靠北侧路基下面的一座土坯房。
“去那看看。”
阿亮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行,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东西。”
我两将车锁好,下了路基。道班房的正门已经没了,门框歪斜着靠在墙上,木料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门槛也被沙土埋了大半。
我小心地跨门槛,谁知一落地,就陷进了沙里,一瞬间碰到了一个硬物。赶紧的,我蹲下来用手拨开沙土,露出一块青石,它比普通的门槛石大得多,边缘有道整齐的凿痕。不像近代工艺。凿痕的走向让我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屋里比外面更破。屋顶的横梁断了一根,半截垂在空中,另一端搭在墙上。地面堆着厚厚的沙土和碎瓦片,墙角有几块被风刮进来的干枯草团。唯一一面没塌的墙是北墙,土坯表面被风蚀出了深浅不一的凹槽。墙的下半部分被沙埋住了,从离地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往上才露出来。上面有一片模糊的黑印,被沙土遮了大半,第一眼看过去像墙皮剥落。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覆盖在墙面上的沙土一层一层扒开。沙是细的,扒开的时候顺着指缝往下流。炭画的线条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一条直线,从右下角往左上延伸,经过一个叉号,再往上,停在一个方块旁边。方块旁边写着三个字:“铁门堡”。从铁门堡继续往北,一条虚线延伸出去,消失在一个圆圈里。圆圈画得比较大,里面两个字。
“暗河。”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来过这……
牧玄在这里待过。在这面墙前面,举着炭块一笔一笔地画。炭灰从他指缝里往下掉,掉在他脚边的沙地上。他画完之后退了一步看了一遍,然后走了。没有留言条,没有茶杯。只有一幅图。
他画这个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让后来的人别走错路,还是只是想记下来——怕自己走进去之后连方向都记不住了。暗河。他把这个词写在路线的终点,画了个比别的标记都大的圆圈。他去过那里吗?还是只是知道那里有个入口。脑子一阵嗡嗡的,完全想不明白,他留给我的路标一个比一个远,“向西”“一百二十公里”,现在又是“暗河”。好像他在一步一步告诉我他去的地方有多深,但从来不说那里有什么。是不能说,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什么?”阿亮走进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往墙上看。
“牧玄画的。”
他凑近了看了半天。“画了什么?”
“路。从清州到这里,再到一个叫暗河的地方。”
阿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他画画还是这么难看。”
我转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觉得难看。他说完也没等我接话,自己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出去了,站在道班房门口,背对着我,往戈壁滩的方向看。
我蹲下来看墙根。炭画右下角的地面上有一小截烧过的火柴梗,横着躺在沙土里,木头部分很完整,没有受潮变形,而且烧过的头端焦黑,也没有积灰。显然是新的。
我把火柴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是牧玄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正要站起来,目光忽然扫到了墙基。北墙的下半部分被风沙埋住,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石基。石基的材质和这栋房子其他地方用的土坯不一样,是青灰色的石头,表面非常平整,尺寸也比普通地基石料大得多,边缘有规则的凿痕。和门槛上那块青石一样的凿法,但更密集,排列更整齐。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出许臻那枚铜铃,把铃铛外侧的纹路和青石表面的凿痕对照了一下。
不是很相似,角度也不太一样,但是纹路的间距和转折方式却能对应上。
是巧合?不,不是巧合,我心里暗暗地想,这面墙的石基或许正是从古月国的建筑遗址上拆下来的,被后来建道班房的人就地取材挪用了。
我把铃铛收回去,站起来退了两步,把整面墙重新看了一遍。炭画、火柴梗、古月国的墙基。看来,牧玄选了这个地方停下来画这幅图,是有他的原因。
“起风了。”忽然,阿亮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西北方向的天际线变了颜色。本来是一整片均匀的灰蓝色,现在在地平线附近出现了一道黄灰色的墙,高度在迅速增加。移动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天气现象都快,像有人把一大片灰黄色的布从天边掀起来往这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