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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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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沙暴。上车!”

阿亮已经往车那边跑了。我跟在后面跑了出去,脚下的沙土地被风吹起来的细沙打得脚踝生疼。身后的道班房在突然变暗的天光里迅速失去了细节,土墙的轮廓融进了黄灰色的背景里。皮卡还停在岔路口的路基下面,我拉开车门钻进去的时候风已经到了,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还没来得及关好,车门被风猛地拽了一下,我用力拉回来才扣上。

沙暴来的时候没有过渡。

上一秒还能看到夕阳的光在戈壁滩上铺着一层金色,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变成了黄灰色。挡风玻璃被沙子打得噼啪作响,连成一片密集的脆响。皮卡在风里微微晃动着,整个车身都在发颤。阿亮把车打着火,调了个头,往道班房的北墙那边靠。北墙是唯一还立着的墙,车身贴过去之后晃动的幅度小了一些。

“这种沙暴一般多久?”阿亮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不一定。半小时到几个小时都有。”

他没再问。车窗外一片昏黄,什么都看不见,连车头前方两米都看不清楚。沙子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转着那幅炭画上的暗河。牧玄把这个词写在了终点上,而且还画了个比别的标记都大的圆圈。什么意思呢?

就这样,大约过了半小时,车窗外的颜色从黄灰色慢慢变淡了一点,沙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也开始稀疏了。

又等了快四十分钟,天色终于透出了勉强能辨别的亮光。阿亮拧开车灯,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细沙,他打开雨刮器,勉强把沙子刮走一部分,能大致看清前面的路了。

“我下去看看情况。”阿亮说了声,推开门就下去了。

我跟着下了车。地面上的细沙踩着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小截。沙暴把整个戈壁滩重新铺了一遍,来时的车辙印全被填平了。我往身后看了一眼——旧县道、三岔路口、指路牌,全都不见了,只有一片平整的被新沙覆盖的沙地。

阿亮打开发动机盖,把空气滤清器拆下来。滤芯上积了一层灰黄色的沙子,他拿在手里拍了两下,忽然停住了。他把滤芯递过来,我一看,在沙粒之间,竟然夹杂着一些极细的粉末,颜色比周围的沙子深,在残余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暗紫色。

我伸手蹭了一点,粉末附着在指腹上,颗粒细得几乎感觉不到。搓了两下,指腹上残留的颜色和触感跟白水涧底下裂缝边缘的样本一模一样!

“看来没来错地方。”

阿亮看着滤芯上残留的紫色粉末,想了想,把手伸进去发动舱摸了一下,用手指在进气管内壁擦了一圈,拿出来看——指尖上沾着同样的紫色粉末。

“进沙子了。”他把滤芯拍干净装回去,发动引擎。引擎点着了,但声音不对。正常的柴油机是均匀的哒哒声,现在那个声音底下多了一层极细的沙沙声。阿亮听了几秒,熄了火,又发动一次。还是那个声音。他把引擎盖合上,靠在车门上,没有马上上车。

“能开吗?”我问。

“能。但能开多久不知道。”他把手套脱下来扔在驾驶座上,往远处的戈壁滩看了几秒。

“我刚才在想,万一车真的坏在路上了,我们怎么回去。”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算了不想了。”然后把发动机盖合上,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站在车外面,又往身后看了一眼。被新沙覆盖的戈壁滩在黄昏的光里泛着均匀的灰白色,来时的路已经不存在了。

上车之后阿亮发动引擎,在北墙根下掉了个头,车头对准了往北那条土路。土路被沙暴覆盖了一层新沙,车轮碾上去陷进去又拔出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阿亮开得格外小心,车速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窗外的戈壁滩已经完全陷入暮色,车灯的光柱照着前方一小段路面,沙砾在灯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偶尔有兔鼠从车前横穿过去,红褐色的影子在灯光边缘一闪就消失了。开了大约十公里,路况略好了一些,路面从松散的沙土变成了被压实的砂砾层。

“那红布条,你觉得是谁系的?”阿亮忽然开口。

“不知道。”

“会不会是贴寻人启事那拨人?”

我想了想。有可能。柳沟的寻人启事和指路牌上的红布条,时间上对得上,都是最近一周以内的事。但如果是一拨人,他们往西走是什么意思?牧玄走的是北边。往西那条岔路跟牧玄的路线完全岔开了。他们是在找牧玄吗?我这回有些怀疑起来。

开了大约一小时,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土墙残迹。几段半埋在沙里的墙根,风化得很厉害,边缘已经磨成了圆角。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面上出现了车辙印。

阿亮放慢车速,车灯照着前方路面。两条平行的压痕,比皮卡的轮距稍窄一些。轮胎花纹是公路胎,不是越野胎。车辙边缘清晰,没有太多积沙沙暴刚过,能在沙暴之后立刻在路面上留下车辙的,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我们前面,刚过去不久。

阿亮把车停下。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蹲在车辙印旁边用手电照着看。公路胎的横向平行条纹,印在沙土上很浅,说明车速不快,开车的人对这段路很熟,不需要猛踩油门。沙暴之后才过去的。在我们躲在道班房北墙后面的那一个多小时里,有人从这条路上经过了。从三岔口往铁门堡只有这一条土路,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翻戈壁滩。戈壁滩没有地标,走上去等于把自己摊在空地里让沙暴埋。这辆车是冲着铁门堡来的,比我们早一步。

阿亮也下了车,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车辙印。“刚过去?”

“沙暴之后。”

“那离我们不远。”

我站起来看着前方。土路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看不到车尾灯。没有光,没有引擎声。那辆车已经过了铁门堡,或者拐进了别的岔路,或者就在前面等着。

“跟着,别超。”我坐回副驾,关了手电。

阿亮挂挡,皮卡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车速不快,车灯只开近光。车辙印在土路上延伸,不紧不慢的,开车的人对这段路很熟悉,车速稳定,没有犹豫的痕迹。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路面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暗色的轮廓。随着距离接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座坍塌了大半的夯土堡寨,土墙最高处还有三四米,最低处已经和沙地齐平了。寨门的位置是一个方形的缺口,门框早已不在,只有两边的夯土墩子还在。

铁门堡!

阿亮在离寨门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熄了火。引擎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一缕白雾。车辙印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寨门洞里。门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车辙印消失的位置蹲下来,手电照着沙地上的轮胎印。车辙印在门洞内侧靠墙的位置终止了,旁边有一小片被压平的沙地,大小刚好停一辆越野车。现在那个位置没有车。车来过了,停了,又走了。

我往门洞里走了一步,忽然脚下踩到一个软东西。手电往下一照,是一个烟头。

我蹲下来把烟头捡起来翻了一面。过滤嘴底端印着一个极小的商标,和鹰嘴崖矿室里那双工装靴的鞋底商标一样。同一个品牌。同一个人。

跟牧玄进矿道的那个人,也在这里!

我把烟头放在掌心看了一眼。阿亮熄了火走到我旁边,往门洞里看了一眼。门洞里吹出来的风干燥而冷,带着更强的铁锈味,和白水涧底下闻到过的那种气味一样,但更浓了。

那个人两三天前在这里等过,抽了根烟,停了车,然后走了。他去了哪里?他在等谁?他还会不会回来?

我把铜铃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铃铛没有响。

“进去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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