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接话。上铺又翻了两次身,然后传来轻微的鼾声。他睡着了。我躺着,听着铁皮屋顶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响,手指不自觉地在被子边上搓了两下,那个又硬又冷的触感还在指腹上,怎么都蹭不掉。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人在墙根下抓沙子,沙沙的声音一直响。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是铁皮屋顶在刮风。
第二天,我忽然闻到了类似面馆的炊烟味,迷迷糊糊地就醒了。阿亮还在睡,嘴张着,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尖上还沾着昨晚在墙上蹭的干土。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站在矿工宿舍门口往主街上看。昨晚空荡荡的死寂的镇子,现在在阳光下活了过来。几个老人蹲在自家门口择菜,一个穿褪色蓝布衫的妇女在扫院子。面馆门口支着那块灰扑扑的布帘子,帘子后面冒着热汽。杂货铺门口的几个塑料筐还摆在那里,土豆和洋葱在阳光下泛着干瘪的光。好像昨晚那条漆黑的街、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以及墙根下的抓痕和背包,都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矿工宿舍的门,门框上的油漆剥落痕迹和昨晚一模一样。手电筒还搁在床头,灯罩上落的灰也没多没少。镇子是真的,昨晚那条街也是真的。同一个空间,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面貌。
阿亮走出来,打了个哈欠,往主街两头看了看。“这镇子怎么——”他顿了一下,“——怎么连个小孩都没有。”
“你注意到了?”
“这么大的镇子,有老人有妇女,一个小孩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家那边巷子里从早到晚都是小孩在闹。”他把外套拉链拉上,低声说,“而且刚才那个老头,蹲在左边门口择菜那个,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了。有点像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脸。”
我没接话。阿亮的直觉有时候比我准。
“先去吃碗面。”
阿亮恩了声。我两走到了面馆门前。
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支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帘子。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灶间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转身往锅里丢了一把面条。动作利索,手腕一翻面条就散进沸水里了。
我和阿亮坐在最里面靠墙的桌边。桌面是旧的,漆面磨得斑斑驳驳。老太太端了两碗面过来放下,汤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辣椒油。我低头看了一眼,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牧玄不吃香菜。以前在占星馆吃面,他会把香菜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才开始吃。我愣了一下,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香菜也一片一片挑出来,搁在碗沿上。阿亮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镇上最近住店的人多不多?”我问。
老太太正用围裙擦着灶台边缘,头也没回。“不多。平时没人来。”说完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就这几天多了几个。”
“什么样的?”
“一个男的两三天前到的,三十出头,说自己是搞地质勘探的。不怎么跟人说话,白天在镇子外面转。还有一个女的,四天前到的,说她拍星星的,背一大包相机镜头。不怎么出门。”
她说到这儿又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忽然说了句:“还有一个年轻人更早,一个多礼拜前来的,说找旧矿场资料。住了一晚就走了。走的时候问我借了一壶开水,说路上喝。第二天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床头放了一块新肥皂,还没拆封的。”
“年轻人长什么样?”
“瘦高瘦高的,皮肤白,不像这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她比划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往北边看了好一会儿。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然后他就走了。”
阿亮埋头吸溜面条,听到这句抬眼看了一下我的表情,又继续吃了。
牧玄来过这里。住了一晚,借了一壶开水,留了一块新肥皂。他在道班房的炭画上画的方向也是往北。昨晚那个人站的也是北边。牧玄走了以后,有人追上来,在寨门洞里听墙根下的声音,然后也进了地下。然后那个人站到了路灯下,面朝北边,再也没有离开。
吃完面付钱的时候阿亮掏了钞票递过去,老太太从灶台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零钱找给他。我站在面馆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扫院子的那个妇女已经不在了,主街上那几个择菜的老人也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好像他们只是在那里等我经过,看完了就散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镇子怪怪的?”阿亮站在我旁边,把找零塞进口袋里。
“哪里怪?”
“那个老太太说这几天多了好几个人——搞勘探的、拍星星的、找矿场资料的。这么多人同时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她还觉得挺正常?而且昨晚咱们看到的那个人,她在镇子里住了这么久,不可能没看到。”
我想了想。阿亮说得对。铁门堡平时没人来,忽然来了四五个人,老太太的反应是“就这几天多了几个”,语气像在说这几天天气变凉了。她不觉得奇怪。要么是她见多了,要么是她知道什么。更合理的解释是她在装正常。一个在戈壁深处开了几十年面馆的人,不可能对街上有风干的尸体一无所知。她不说,要么是没有,要么就是不想说。
“我去杂货铺看看,你在镇子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我看了眼周围,让阿亮自由行动。他点了点头。
杂货铺在主街中段,原来应该是个供销社,门脸砖墙被刷过白灰但剥落了大半。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装着干瘪的土豆和洋葱。我弯腰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去,柜台后面没人,喊了一声才从里屋走出一个穿军绿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半截烟。
“有火柴吗?”
他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火柴放在柜台上。“一块五。”
我正要掏零钱,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背光,轮廓被门外亮光勾出一道细边。等他走进柜台前面两步的位置我才看清——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翻出一截灰白色棉毛衫。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火柴盒,然后转头对柜台后面那个中年男人说:“老牌子,再来一包烟。”
他说话的声音自然平缓,像跟柜台后面的人已经认识了好几天。店主从货架深处摸出一包烟丢在柜台上,他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左手翻了半个掌面。虎口和靠近掌根的地方有一层厚实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边缘粗糙。
他也注意到我在看了。把烟揣进外套口袋之后他抬了抬下巴,朝我手里的火柴盒点了点。“新来的?”
“路过。”
“这条路没什么路过的。”他把找零塞回口袋,人没走,靠在柜台边上,“铁门堡往北就是戈壁滩了,没什么可看的。你找什么?”
“找旧矿场的资料。”
他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巧了,我也搞这个。地质勘探。”他伸出手来,“顾磊。”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掌心干燥粗糙,虎口那层茧子隔着皮肤能感觉到硬度。“初七。”
“名字有意思。”顾磊在柜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来这边找什么矿的资料?”
“听说这边有些古月国的东西。”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古月国的东西不在矿场里。往北走有一条干河床,河床底下挖出过刻着古月国字的石板。八十年代采矿队挖出来的,挖了没几天就停了。石板上写的东西后来没人看过,据说有几个字被人拓下来送走了。”
“写的什么?”
“我听说的版本是提到了一座城,叫北望。古月国的圣城,祭祀通天的地方。没人找到过,地图上也没有。”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你要是真对古月国感兴趣,别在这镇上耗着。该去的地方不在镇子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年轻人一个多星期前也问过同样的话。”然后推开门帘子出去了。
门帘晃了几下才重新垂平。我从帘子缝隙里看到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这个姓顾的手上的茧子不是地质勘探磨出来的。他为什么故意把北望城的信息递给我?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在意。昨晚我们在寨门洞里发现了被遗弃的背包和墙上的抓痕,还有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顾磊比我们早到两三天,他在镇子里住了好几天,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东西。但他刚才一个字都没提。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好像铁门堡就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什么怪事都没有的小镇。他在替这个镇子保密。还是他自己也不想提。
阿亮从面馆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怎么这么久?”
“遇到一个人。自称地质勘探的。”我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阿亮听完皱了皱眉。
“他一个搞地质的,对古月国这么熟?”
“不是搞地质的。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
“那他干嘛告诉你这些?”
“可能是试探。他把北望城抛出来,估计想看我什么反应。”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去吗?北望城。”
“牧玄也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正说着话,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从矿工宿舍那边走过来。短发,风衣腰带在腰后系了个松结,肩上挎一个黑色帆布包。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我和阿亮,没有停顿,伸手掀帘子进了铺子。进去大约三分钟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火柴。
她转身的时候风衣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截右手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骨制手串,珠子大小均匀,暗白色,表面有被常年佩戴磨出的包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珠子表面有很小很细的刻痕,排列成环状绕在珠子中央。
阿亮也看到了。“那个手串上的纹路——”
“看到了。”
她注意到我们在看她了。手腕收了一下,风衣袖口重新盖住了手串。她没说话,转身往主街北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短靴踩在砂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那串骨珠上的刻痕和铜铃内侧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在道班房墙基的青石上也见过。古月国的祭祀遗物,戴在一个自称拍星空的女人手腕上。她一定不是来拍星星的!
傍晚阿亮去加油站给皮卡补油。我站在矿工宿舍门口整理背包,把马灯、铜铃、拓片、牧玄的茶杯、那半张烧焦的符纸重新码了一遍。符纸装在密封袋里,紫色粉末在袋底薄薄铺了一层。
阿亮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加油站后院停着一辆车。银灰色轿车,拿防尘罩盖着。车旁边还有两辆越野摩托,轮胎是宽纹沙漠胎。车架上挂着油桶和绑着背包。车在,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