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声。”
“什么样的风声?”
我闭上眼。那十七秒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不是地面上的风。说不上来,就是沙沙声,一直不停,很细。没有呼吸,没有人说话。”
秦峰那边安静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四十米深,信号能传出来,人不说话。他怎么拨的号?”
怎么拨的号。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躲,现在被他甩出来了。
手指能动。能拨号。那十七秒里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找到我的号码,按了拨出键。然后呢?把手机放在石头上等着接通?还是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我这边的沉默?他为什么不说话。是不能说,还是说了但声音传不出来。
“秦峰,能把坐标发我吗?”
“不能。”他拒绝得很快。“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过去?灵馆外围观察员没资格申请外勤调遣。而且那个区域没有登记过的异常能量记录,我用公务理由提交调遣申请,上面会问我为什么盯一个没记录的坐标。”
“但你刚才查了。”
“以协助失踪人员家属核实通讯异常的名义查的。这个理由只能用一次。后续要动用实地资源,需要正式立案。我这边暂时立不了。你自己决定。”
他挂了。过了一分钟,手机进来一条短信。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附了一行字:鹰嘴崖废弃采石场,西北侧断崖下方有一处被碎石掩盖的入口。不是灵馆档案里的信息,老地图上看的。别问来源。
我把短信给阿亮看了。
他坐在对面,把凉了的那碗面端过去。筷子挑开汤面上的油膜,一口一口吃完。碗底空了,筷子搁碗沿上,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明天我去借一辆车。”
我看着他。“我自己去。”
“你会开车?”
张了张嘴,闭上了。不会。
“那就一起去。”阿亮站起来收碗,语气跟讨论明天买什么菜似的。“你不认路,我认路。”
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卷东西油布包着东西。他把它搁在柜台上,解开麻绳,摊开油布。里面是一张老地图,纸质发黄,边角磨起了毛,折痕处有几道裂口,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过。
“杂货间那个樟木箱子里翻到的,”他说,“昨天下午。”
他把地图完全展开,占了半个柜台。旧版地形图,等高线密密麻麻。清州以西偏北,有一片区域用铅笔圈了个淡淡的圈。不大,直径几公里。圈里面什么都没标。
我凑近了看。铅笔笔迹很淡,但线条稳,收尾的地方微微往上带。那个收笔的方式我在白水涧见过,在旧纸上那个“土”字上见过,在青冥的刻字上也见过。
“这谁画的?”
“不知道。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回头你看看吧。”
那个圈和秦峰发来的坐标重叠。牧玄三年前就在地图上圈了这个位置。他走之前没说,但把地图留在樟木箱子里。留给谁?我?还是任何一个会打开那个箱子的人?
我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油布包好,放进柜台抽屉。
下午坐柜台后面翻《星野异闻录》。翻到某一页,手停了。
这一页讲“地下传音”,说在某些地脉节点上,灵能波动可以沿岩层传导,在几十里外的另一处节点重新变成声音。原理没完全看懂,大概就这么个意思。下面批注栏里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笔迹和牧玄有点像,但更挤,更紧。
“以石为脉,以空为声。引之则传,抑之则匿。但传音者需在发声处放置一件自己的物件作为锚点——衣服、毛发、常用之物——否则声无所附,无法跨越地脉。”
读了三遍。
然后想到那十七秒里的沙沙声。
那或许不是牧玄在说话,就像他留下的文字那么说,估计是岩石在传声。这个声音穿过四十米的深度,又穿过两百公里的距离,传到我手机里。但拨号这件事需要手指按屏幕,找号码,点拨出键。手指能动。那十七秒里他没有发出任何人类的声音。
要么不能说话,要么说了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传回来的不是他的话,是他放在身边的锚物——可能就是手机本身和地脉共振之后自动传回来的信号。他拨了号,知道接通了,但在他开口之前,什么东西把声音堵死了。
哪种情况更让人安心?哪种都不让人安心。
晚饭阿亮做了蒜蓉空心菜和蒸蛋。两个人坐茶座那张小桌上吃,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空心菜有点老,嚼起来费劲。蒸蛋还行,嫩,入口就下去了。吃完阿亮收拾碗筷,我说去门口坐会儿。
把门口那把硬木椅子搬到台阶旁边,靠着墙坐下来。巷子里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一小圈圆形的光斑。马灯在墙根立着,玻璃罩上映着路灯的光,温温润润的。伸手碰了一下,凉的。
明天出发。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心里反而静了。像绷了很久的皮筋松下来半圈。到了那个坐标能找到什么,不知道。也许就是个废弃的采石场,一条断头路,一面被碎石埋了的断崖。也许什么也找不到。但至少往那个方向走了。比坐在这里干等强。
手机在口袋里,没再翻通话记录。那十七秒的沙沙声已经记住了,每一个细节都在,不用看屏幕也能重放。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我把椅子拎回店里,上楼之前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卷地图。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阿亮已经关灯了。路过他房间门口,听到床板吱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在上面投出那道窄光带,和每天一样。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上。万一它再亮起来。
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那十七秒的沙沙声穿过岩石、土壤、空气,穿过两百公里,穿过四十米深的地层,到我手机里。他拨号的时候在想什么。按下那个键的时候知不知道能接通。还是根本没把握,就是试一下。
沙沙沙。
脑子里又响起来。响了一会儿,慢慢没了。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