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灰扑扑的,分不清是雾还是天就没亮。四点不到。楼上没动静,阿亮还在睡。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水,干粮,手电,老地图。马灯也带上,万一到了地方要照明。翻了个身去摸手机,想再看一眼秦峰发的坐标。
屏幕一亮,通知栏躺着一封新邮件。
灵馆任务系统的自动派发提醒。我的外围观察员账号开通之后就没用过,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点开一看,标题:清州老城区建设路167号居民楼异常声源排查(低风险)。正文是系统生成的套话,说这栋楼有住户投诉楼道里有脚步声,每晚十一点半左右开始,持续到凌晨一点多。脚步声很慢很沉,从一楼走到七楼再折返,来来回回。物业查过监控,画面里什么都没有,监控的拾音器倒是录下来了。低风险,预计处理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下面还有一行转派备注:原承接人已申请转派,系统按区域匹配就近可执行人员。接任务后请在24小时内开始执行。原承接人那一栏空着,只显示一个内部编号。没见过这个编号。有人在系统里把名字隐掉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就要出发去鹰嘴崖了,这时候插进来一个排查任务。按理说可以不接,系统推送又不是强制指派。但那个被隐掉的编号让我多想了半分钟。点了接受。
阿亮下楼的时候我已经穿好衣服在柜台后面了,正往背包里塞手电和备用电池。他看了我一眼。
“出发了?”
“有个任务要先跑一趟。”我把手机转给他看。他凑过来读了一遍,皱了皱眉,说低风险两小时,老城区他认识,公交车十几分钟就到,去完了再奔鹰嘴崖也不耽误。我点头。背包收好,马灯想了想还是没带,拿布罩蒙了靠回墙根。阿亮从厨房揣了两个包子,一人一个,边走边吃。
建设路167号,老式七层居民楼。外墙白瓷砖泛黄,边角开裂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防盗门坏了,锁孔只剩一个黑洞,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楼道里黑乎乎的。声控灯有几层不亮,踩上去没反应,再跺一脚才颤颤巍巍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一楼拐角贴了张物业告示:近期楼道夜间有异常声响,已报相关部门处理,请住户谅解。纸边起了毛,贴了有阵子了。
站楼道里没有急着往上走,先闭眼站了片刻。感知铺开,这栋楼的能量场很干净。没有怨念堆积的那种黏滞感,也没有地缚灵的阴冷。空气在流动,带着楼道里积灰的味道。温度没什么异常。就是栋普通的旧居民楼,墙皮掉了,灯管老了,别的没什么。
睁开眼往上走。阿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二楼三楼没什么。住户的门都关着,有几家门口摆了鞋架和雨伞桶,日常气息很足。到四楼拐角,有一户门口空空的——没鞋架,没地垫,门把手上积了一层灰。门缝里塞的小广告厚厚一沓,很久没人进出过了。我多看了一眼,没停。
五楼六楼也一样。到七楼,楼梯走完了。顶楼是段短走廊,尽头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锁锈死了推不开。走廊里更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在地上投了一块模糊的亮斑。站走廊中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能量残留没有,异常温差没有,空气平静得发闷。
转身准备下楼的时候,额头那个印记忽然热了一下。
很短暂,一两秒就退了。像有人拿手指在额头上快速点了一下。我立马停下,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没有再热。
热感的方向不在走廊尽头的铁门,也不在两边房间的门。在头顶上方偏右天花板的拐角。抬头看,一面普普通通的白墙,和周围没区别。墙角线平直,涂料均匀。搬了走廊角落一张废弃塑料凳过来,踩上去伸手摸了一下。墙面触感平整,但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有一小块区域的灰浆比周围松,看起来应该是补过的。
我回头看了阿亮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光,看不清表情,没出声。
我掏出钥匙串上那把小折叠刀,用刀尖沿着松软灰浆的边缘划了一圈。灰浆裂开一道缝,掉了几粒干粉。刀尖插进缝里往外轻轻一撬,整块灰浆片脱落,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不深,一指多厚。里面塞着一张折叠的黄色符纸。
符纸已经发脆了,边角有细微裂纹,但整体还算完整。小心取出来展开,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上面残留的星力轻轻震了一下。那股能量顺着指尖往上传,非常微弱,带着一点熟悉的温热。就好像碰到熟人的衣角,就是那种感觉。
这是……牧玄的手笔?
我顿了一下,符箓上的符文我认得。牧玄教过基础符箓的分类辨认,不同用途的符文结构有固定特征。这张符的纹路走的是“镇”字诀,变体方向偏“镇压”,而且是专门针对持续行进中的执念那一类。收尾处有一道往下压的弧线,牧玄管这种变体叫“镇重”,专门用来压那些扛着东西走下去的类型。
仔细看符纸的状态。纸面有些发黄了,这个黄黄得很均匀,估摸是有一段时日了。边缘有点发酥,一碰就开始掉渣。脆化程度大概三到四年。牧玄在清州开占星馆四年多,时间对得上。他四年前来这栋楼贴了这张符,没有再来换过。符纸的能量衰减得厉害,快见底了,镇不住了,或许脚步声就是这么重新漏出来的。
我把符纸叠好放进口袋。蹲下来看了看暗格里面。没什么了,符纸压过的痕迹,一点薄灰,墙皮内侧有轻微的水渍旧痕。下了塑料凳,把凳子挪回原处。
“有发现?”阿亮走过来。
“四年前牧玄贴的符。镇重,专压那种扛着东西走不出去的执念。快失效了。”
阿亮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你重新贴一张?”
“换新的也只是继续压。”往楼梯口走,“先找到它在哪。执念还在楼里,符压不住之后开始漏了。漏出来的那部分化成了脚步声。”
我在四楼停下了。
不是感知到什么东西,就是直觉让脚停了。四楼拐角那个空置的门口。门还是那扇门,灰尘还是那层灰,小广告还是厚厚一沓。但是……
我蹲下来,把门缝底下的小广告拨开,翻了翻最底下那层。有一张的时间戳是四年前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门板。木质门面微微凹了一下又弹起来。是正常的。
我想了想,闭上眼,把感知收束,不去看整栋楼的能量场,用意识去听。
安静了几秒。
然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