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玄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我能看到他的侧面轮廓。他右手垂着,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说。"他说,"他只跟我说过一句,白水涧底下的东西不能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
我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我也就没再问。阿亮在身后沉默地站着,我听见他摸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缘,又缩回了手。
"走吧。"牧玄侧过身,面向出口通道,"还有一段。"
我站起来,看了那行字最后一眼。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字,"避"字的最后一笔,收尾的地方有一个极细的停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想一想,又继续走了。那个停顿很轻,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在。那行字的最后几个字挤得比前面紧一些,有点像是写的人写到这里之后,加快了速度。但为什么?我弄不清楚。
我直起身,把背包带子拉紧,侧身挤进出口通道。阿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甬道里闷闷地回响。我没有再回头。那行字的最后一笔,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如果一个人写警示的时候会在最后一笔顿一下,那他在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
走了没多久,通道又缩回去了。那种吸不进气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胸口闷得发慌。我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阿亮在后面也停了,就听见他喘气的声音一下重过一下。
牧玄在前面没停。他走得还是那个节奏,但右肩比刚才低了一点,背包带子勒着肩,应该是开始觉得重了。我没出声,喘完之后继续跟上去。
走着走着,前面亮了一些。是通道变宽了,顶也高了,光不知从哪个地方渗进来,虽然不是很亮,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能看清墙面的裂纹和地上的碎石头。又走了一段,我看清了前面的路中间有个坑。
那坑占了通道大半,边沿的石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人用镐头或者什么重家伙砸开过。坑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薄薄的,均匀地盖着底部。我蹲下来看了看,阿亮在我身后也弯腰凑过来。
“这什么?”
“不知道。”我伸手捏了一点粉末,指腹搓了一下,“细得很,应该被人用东西磨过。”
阿亮用手电往坑底照了照,光一打上去,粉末表面微微反着亮。然后我看到了坑底那个脚印。三个,排成一列,方向是从里面往外走的。步幅差不多,有些不紧不慢的感觉,脚踩下去的力度看起来也很均匀,前掌印要比后跟深一点。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我说。
“就光脚?”
“穿了鞋。底很薄,软底的。你看这印子,边沿还清楚,没被风吹平过,应该是最近的事。”
阿亮顺着脚印的方向往通道深处看了一眼:“那这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脚印。前掌最宽的地方压得最深,脚趾那几个小圆印子也清楚,踩得挺实。当时走这一步的人应该没在犹豫。只有出来的脚印,没有进去的,应该是他出来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这颜色,”阿亮说,“跟裂缝那边的有点像。”
我也觉得像。白水涧入口外围那种灰白色的细粉,颜色和质地都差不多。当时我也没多想,就以为是石头风化后的碎渣,但出现在这里就不太对劲了。
我从背包侧兜摸出那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用小勺取了一勺粉末装进去,拧紧瓶盖,放回兜里。阿亮看着我做完,问了一句:“带着干嘛?”
“说不好,兴许后面用得上。”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绕过那个坑继续往前走。牧玄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我走近了才看到,他在看墙。
右手边的石壁上,刻着三个字。不高不低,齐胸的位置,一笔一划都是压出来的,边角圆润,收笔的地方微微向上带,那种写法我看着眼熟。
“慎入此。”
我认出来了。这手法跟青冥笔记本扉页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你师兄的字。”我说。
牧玄站在墙前面,头微微侧着,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没有转头。“嗯。”
“他刻了这个之后,是进去了还是没进去?”
“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他出来之后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了?”
牧玄停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像在想怎么开口。
“他说底下有东西。进去之前不知道是什么,出来之后说看见了,但没看清。”
“活的?”
“他说那东西在动。他用的原话是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转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慎入此”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比别的笔画深一点,像是写完又往回压了一下,确保它够清楚。
牧玄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阿亮在后面快步跟上,脚步声比刚才紧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通道开始变大。先是头顶慢慢高上去,然后两侧的岩壁退开了,脚下的路也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泥,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铺过去,平整结实。
光从前方照过来,比通道里多得多,把脚下的石板照得发灰发亮。我低头看了一眼,石板表面有一层很浅的磨痕,像是被很多人踩过,已经踩出了光泽。
牧玄已经走到了前面,在一块大石板中间站住了,面朝前方。他的肩背绷着,不像刚才那样放松了,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前方是一个大空间,光从看不见的地方洒下来,照亮了面前这一片平整的青石地面,再往远处就沉进了黑暗里,看不清楚边际。
阿亮从后面追上来,在我旁边站住,喘了两口,也抬头往前看。
“这底下是空的?”他的声音在空旷里有点回音。
“嗯。”牧玄说。
我低头看了脚下。青石板的温度从鞋底一点点透上来,不烫,就是温温的,感觉是底下有东西把整片地面都焐热了。
“底下,”我侧头问牧玄,“就是青冥进去过的地方?”
牧玄没马上回答。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到那片光区的边缘,面朝前方那片黑暗。过了几秒才开口。
“应该是。”
“你之前没来过这里?”
“没有。”
他站在那里,不往前迈,也没有退回来的意思。我站到他的侧后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那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纵深在延伸,比我目力所及的更远。
“走吗?”我问。
他动了一下,肩膀的线条松了一点点。没有说话,先迈了步子。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在空旷里拖出一小截回声。我跟上去,阿亮也跟上来。前面那片黑暗静静地等着。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