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道窄口之后,甬道又变宽了一些,但我反而走得更慢了。明明腿上还有力气,就是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胸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里面不让肺撑开。
我靠着墙站住,弯着腰撑了一会儿膝盖。阿亮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发闷,像隔了一层被子在说话,我听着那个声音就觉得不对劲。
"初七……前面还行吗?"
"歇一下。"
我没回头看他,但听见他的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中间带着很细的哨音。我靠墙站了一会儿,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咔嗒响了好几声,肩膀松了一点,但胸口的闷压还在。
"我总觉得这气不对。"阿亮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比刚才近了一些。我偏头扫了一眼,他正靠着墙慢慢挪着往前走,像一步都懒得抬了,"不是没力气,就是吸不进去。以前高原上都没这样。"
他站住了,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弯腰翻了一会儿,掏出水壶灌了一口,又塞回去了。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这种喘不上来的感觉确实不是累了,累了之后喘气是有力气的,喘完还能缓过来。现在这种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堵着,而且一路走过来,越来越沉。
牧玄在前面停下,转过身来。距离不远,十几步。他侧着身子,手撑着旁边的石壁,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阿亮,然后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段。不行的话慢点走。"
"能走。"我把背包带子拉紧,又撑了一下腰,继续迈步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通道开始有变化。两侧的石头从粗粝变得光滑,表面有横向的凿痕,很规整,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凿痕很细,不像粗开出来的,更像是有人精修过。地面也变了,不再是碎石和土,变成了石板,一块一块拼得很平,接缝里填着暗褐色的东西,踩上去脚感踏实了很多。
阿亮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这像人修的。"
"嗯。"
"白水涧底下怎么有修过的通道?"
我没回答。牧玄走在前面,也没回答。谁都不知道答案,走下去再说。
又走了一段,通道忽然敞开了。头顶一下子高了,两侧也退开了,我直起腰的时候脖子后面那条筋终于松了,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是一个扁长形的空间,像两条甬道之间过渡的厅堂。三四步宽,七八步长,地面是整块的青石板,青灰色的,表面磨得发亮,感觉有人在这里长年累月走过,走出来了光泽。两侧的墙壁也是修整过的,凿痕很均匀,横向延伸到两侧。
阿亮从我后面跟进来,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长出一口气。靠着墙坐下。"歇五分钟。"
他靠在那儿闭着眼喘气,我也没动,站在厅堂中央缓了缓,然后开始看这个地方。
厅堂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上没有明显的裂缝,也没有特别突出的纹理。但右侧墙面上有一块区域颜色和周围不同。周围的石头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那一块是黄褐色的,微微发亮,感觉是被人反复摸过留下的痕迹。
我走过去。那块区域大约一个手掌大小,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有点往外凸,比墙面高出两三毫米,摸上去边缘有些圆润,指节和掌心的纹路都能看出来,甚至连指腹的螺旋线都有。
我抬起右手,悬在那个浮雕上方比了一下。大小跟我自己的手差不多,掌根的位置、指节的长度,也都能对上。心口跳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阿亮看见我在那站着,从地上撑起来,也凑了过来。
"手。"
"废话。我知道是手。"他凑近了看,"怎么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是突起来的。"
"嗯,这是浮雕。刚才那个是阴刻的。"
"谁在这刻一只自己的手?"
"不是自己的。我比了一下,大小差不多。"
阿亮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到我悬在空中的右掌上,又看了看墙上的浮雕。"意思是,这只手是你这个尺寸的手?"
"不一定是我,是跟我差不多体型的人。"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他盯着那个浮雕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往右边移开,光柱跟着转过去,在墙上停住了。
"这边也有东西。"
我跟着他的光看过去。浮雕右侧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墙面上有好几道痕迹。其中有两条最明显,长手指那么长,平行排列,间距均匀,有点像被指甲反复划弄出来的。
"指甲?"阿亮问。
"不像。"我用手电从侧面打光,让痕迹的阴影更清楚。除了那两道长的,周围还有一些更浅的、断续的线条,应该是原图案的残迹,被人刮掉之后剩下的底子。
"被刮掉了?"阿亮的语气带问号,但又像是自己已经确定了。
"嗯。原来有东西,后来让人清了。"
"会是什么?"
"不知道。"
阿亮又用手电扫了一圈,光束落在左侧墙壁上,停住了。那边也有痕迹,但和刚才看到的不同,现在看到的这个是一片被凿掉之后又磨过的区域,长宽各一尺多,轮廓大致是圆的,中间平整,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钝器砸掉表面的东西后,又拿粗砂磨了一遍。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区域。底部相对平整,不像是暴力破坏出来的,应该是刻意清理了。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暗,和周围的墙面色差不是特别大,看起来有年头了。
"两处都有痕迹,一边留下来了,一边被处理了。"阿亮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了一度,"这个被磨掉的,原来是什么?"
"看不出来了。"
"那浮雕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是有用,也可能毁不掉。"
阿亮沉默了一下。他用手电照着那片被磨平的圆形区域,光柱在坑洼的表面上缓慢移动。我站起来,也看着它。磨得太干净了,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一格一格地把原来的东西铲掉,又磨平,又抛过,让它彻底消失。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被这样清掉?我抬头看了一眼牧玄。他一直站在厅堂另一侧的出口边缘,手扶着石壁,像是在等我们。他也在这厅堂里待过,这些痕迹他肯定也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我走过去。
"你看了?"我问。
"嗯。"
"被磨掉的是什么?"
他侧了一下头,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两秒才开口:"不知道。我见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我,而是落在厅堂尽头那道出口的侧面墙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出口旁边有一块区域不大,靠近地面,痕迹很浅,像被什么钝器压出来的。我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照了一下。
那一行字。很小,笔划圆润,收尾利落,从左往右排成一排,大概六七个字。我凑近了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谁人过此皆避行。"
我念完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几个字的笔势,收笔处微微往上带,和之前在青冥笔记本扉页上见过的签名是同一种写法,用钝器压制的痕迹边缘圆润。
"你认识?"我转头问牧玄。
他站的位置没变,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见过。"
"谁的字?"
"师兄。"
我转回去,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来过这里。"
"留了字。"
"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底下是什么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