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白水涧两侧的岩壁越走越高,从齐肩变成了仰头也看不到顶,只留下一道狭窄的天空在头顶蜿蜒,窄到最窄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灰蓝色的细线。那线越走越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慢慢合拢着挤。
阿亮走在我后面,喘气声比刚才重了,脚步声也拖沓了一些。我没有回头,但感觉得到他的步伐在变慢。这条溪谷比看起来要长,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前方还是灰白色的碎石和越来越高的石壁。
走着走着,脚感变了。松散的碎石踩下去会往下陷一点,会滑动,但有一片区域踩上去之后脚底没有那种松动的反馈——更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碎壳上面,壳下面是硬的、平整的。
我停下来,用脚尖碾了碾。碎石被拨开,露出一小片深灰色的平面。
不对。不是石头。是平的。
我蹲下来,用手掌扫开更大一片。灰白色的石子哗啦啦地滚向两侧,露出下面一块边角整齐的石板。边长大约两尺,表面平整,边缘有棱有角,不像是自然能长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岩壁深,发灰带青,摸上去有一种微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滑腻东西。
阿亮从后面赶上来,蹲到我旁边。
"怎么了?"
"你摸摸这个。"
阿亮伸手按了一下,又拿指节敲了两下:"硬的。下面是实的。"他歪着头看了几秒,"这像是铺过的地面。"
"嗯。"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又往旁边扫了几步。碎石下面连着第二块石板,接缝处严丝合缝,两块板子之间用一种凸凹咬合的方式扣在一起。我顺着接缝的方向把碎石扫开更多,一块接着一块,排列整齐,整条路底下都是。
风从溪谷深处吹上来,把碎石缝隙里的细尘卷起来,在光线里浮成一团灰雾。我直起腰回头看了一下走过的路,视线里能看到的部分,底下都是碎石盖着的,但想一想,刚才一路踩过来的脚感确实不太对,碎石底下的硬度一直在,只是我没注意。
"整个下面都是?"阿亮也站起来,跟着我往回看了一眼。
"可能。"
我蹲回去,又摸了摸石板边缘。棱角太直了,是工具凿出来的。上面那层滑腻的东西像是长期泡在水里结出来的,薄薄一层,有轻微的凹凸感,指甲刮一下能蹭出一点极细的粉末。
牧玄从前面走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我扫开的那片区域,蹲下来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下,指腹碾过凿痕的凹槽,又翻过手掌看了一眼上面沾的灰。
"不是守碑人做的。"
他收回手,拍了拍指腹上的灰:"这是月朝的东西,平刃凿。而且这个水垢的厚度,最少泡了两百年了。"
"所以是月朝以后铺的?"
"至少不早于十六世纪。"牧玄站起来,目光沿着溪谷延伸的方向扫了一遍,"有人用这个溪谷做掩体,在原来的溪床上重新铺了一层。不是为了修路,是为了压住什么东西。"
他转身往前面走了几步,沿着石板的接缝逐一摸过去,摸到某一处,指尖停住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他的手指落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浅坑上。那个坑在石板表面凹陷下去,形状规则,边缘圆润光滑,像是专门凿出来的,没有自然磨损。坑底的颜色比周围深,有一层发黑的沉积物,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
牧玄的指腹在那个浅坑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
"继续走。前面可能还有东西。"
他迈步继续向前走。我跟上去,阿亮也跟上来。空气里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温热比刚才更明显了,隔着鞋底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发热。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头顶那道细线终于合上了。最后一丝灰蓝色消失的一瞬间,周围骤然暗下来。我停了一步,阿亮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我开手电。"几秒钟之后一束白光亮起来,从侧面射过来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路。
甬道比外面宽。两侧的岩壁被修整过,表面平整,留有整齐的横向凿痕。顶部大约两米半高,能看出人工修凿的痕迹。
我走在牧玄后面。白色光柱的边缘扫过右侧墙面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块区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墙面是灰褐色的,风化过的,那一块微微泛着黄褐色,像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
我放慢脚步,偏过头去看。一个掌印。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大小跟真人的手差不多,指尖朝上,掌根朝下,刻在墙面上大约齐胸高的位置。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很清楚,指节之间的弧度自然,不像是随便刻的,像照着某只手拓下来的。
阿亮的手电光晃了一下,在那个掌印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贴在墙面上那个掌印旁边比了一下。掌心对掌心。大小差不多,我的手指尖大概能对上图案的指尖边缘,指节的长度也接近。但不是完全一样,图案的中指比我的长出来半截指甲盖,无名指也长一点点,掌根比我宽厚一些。
"像你的手。"阿亮凑过来看了看,"大一点点。"
"嗯。"
我放下手,转头看牧玄。他站在两步之外,没有走近那个掌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光柱边缘之外,他的轮廓很清楚,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然后他动了一下肩膀。
"继续走。"
他经过那个掌印的时候,步子没有变慢。只是经过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闭了一下,大概也就一秒钟,迈出下一步的时候又睁开了。
阿亮没注意到,手电光已经朝前照过去了。我跟上去,多看了一眼那个掌印,它已经沉回黑暗里了。
前面的甬道在不远处打了个弯。阿亮的手电光柱拐过弯去的时候,在转角处照出了一道痕迹,地面的积灰上有一道浅痕,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又像有人走过去了又退回来。边缘的灰尘还没有被吹匀,很新鲜。
牧玄在转角处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继续走。
我也看到了。那痕迹比他的脚码大一圈,比我的小一点。三个人的鞋印都对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