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路修得也太规矩了,”阿亮在我斜后方喘着,“像专门给人走的。”
“本来就是给人走的。”我说。
“什么人会在这底下修路?”
我没接话。又走了一段,右侧石壁上出现一道浅沟,从地面附近斜着往上切,大约胳膊长,够塞一根手指进去。边缘滑得不正常。我停下来摸了一下,指腹滑过去没有阻力。
阿亮凑上来也摸了一把:“磨出来的?”
“像是。”
“什么东西能磨成这样?”
“不知道。水,或者别的。”
“水能磨出这么深的沟?”
“……不一定。”
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岔开了。主通道往左延伸,又宽又平,还是青石板。右边窄得多,入口被一块半塌的石板挡了大半,只剩半人高的空隙,要想进去还得弯腰才行。
我站在岔口中间没动。额头那个印记在一点点的发热,就好像在指引我去往右边。
“走哪边?”阿亮左看看右看看,问道。
“右边。”
牧玄站在前面一点的位置,正看着左边主通道的深处。听到我说话,他头都没有转过来一点。
“右边,”我又说了一遍,把刚才的感觉告诉两人。
“你感觉到的东西不一定准。”牧玄这时候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阵眼在主道方向。”
我站在那没动,心里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来过这儿?
“你那边?你能确定?”我问他。
“推断。”
“推断和感觉,你选哪个?”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说:“主道。”
我站了两三秒。阿亮在后面来回看了看,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俩倒是给个准话。”
“走主道。”
我说完就迈步了。经过牧玄身边的时候他没看我,只是侧了一下身让我过去。阿亮在后面犹豫了一瞬才跟上来,脚步声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主通道比刚才高一些,青石板更大块,接缝里填的东西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两边墙壁上的凿痕还是那个样子,横平竖直。
走了大概五十步,我忽然停下来了。没什么原因,就是走了一段之后心里有个声音让我回头看一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回头看看。
我转过身。岔口已经远了,在手电光能照到的最远处缩成一团模糊的轮廓。但就在那片轮廓里,右侧支线入口的碎石堆旁边,有一块颜色不对的东西。
“怎么了?”阿亮也停下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边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我以为是石头缝里长了苔藓什么的,但那个位置不太像是能长苔藓的样子。”
我往回走了几步。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块布料。灰扑扑的,从碎石堆旁边露出来,一端压在石头下面,另一端垂着,边缘的线头散开了。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色,沾满了灰。
阿亮凑过来蹲下:“这谁的衣服?”
“不清楚。”我摇摇头。
“这他妈是有人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被刮下来的吧?”
“像是。”
我看着那块布料。边缘的线头很不整齐,应该是被谁扯断的,有些线丝被拉长了一截。
谁会在这个地方留下了这个东西?我沉默着,
阿亮看我不说话,便问:“那人呢?”
“不知道。”
“还在里面?”
“……不知道。”
阿亮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吧。”
我也站起来。布料还垂在原处,没有风,纹丝不动。我转身走了几步,阿亮跟上来,忽然骂了一句:“操,这地方他I妈处处是东西,就没一个能弄明白的。”
“你刚才说不知道,又说不知道,能不能有一次说个准的?”
“不能。”我说。
“那你额头那个东西到底靠不靠谱?你刚才说走右边,走一半又改了。”
“我也说不准。但牧玄的推断比我稳。”
阿亮没再说话了,但脚步踩得比刚才重,简直是在拿鞋底撒气。
又走了一段,前面还是青石板。牧玄在前面走着,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但我注意到他落脚之后脚尖会在地面多停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走了一段之后我发现他的路线开始往左偏,偏了几步又正回来,又偏,又正,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的脚。
“你的路歪了。”我在后面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调整了一下方向。他调整的时候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才抬脚,像是在找一条看不见的线。
阿亮在后面喘气声又重了,但他没喊停。牧玄调整完之后一路都是直的,没再歪。
我跟在他后面走着。脚下还是青石板,还是温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前面也一样,看不出变化。
“还有多远?”阿亮在后面问。
“不知道。”我摇头,我的确不知道,这白水涧里的空间如此之大,我也是第一次来,并不清楚里面的文章。
见我没回答,他叹了口气,静默下来。
脚下的青石板颜色在慢慢变化着,从灰青慢慢变深,带着一点暗色,就像曾经这里被水泡了很久一样,看着就觉得潮湿。我抬脚搓了一下地面,很干燥,并没有水。显然只是我的错觉。
除此之外,我还感觉到石板的温度也有在升高,一点一点的。
"这底下到底有多深?"许久,阿亮在后面又忍不住冒了一句。
"往下走了一两个小时了。"
"一两个小时垂直往下?"
"斜着下去的,坡度不大。"
"那也够深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地方要是塌了,谁都出不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安心。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能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三个字:"不会塌。"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我说。
阿亮在后面笑了一声,带着自嘲的味道。"你真是除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没接话。确实也是。
对话结束之后通道安静了一阵子。只有三个人的脚步声落在石板上,还有阿亮偶尔沉闷的呼吸。我竖着耳朵听后面的动静,确认他还能跟上来,脚步没有放慢。
前方空间开始变化了。
我走了一段之后才反应过来,脚下踩的是一整块完整的地面,刚才那种一块一块铺的青石板已经过了很久了。
又走了一会儿,头顶在慢慢升高,一开始还能用余光扫到头顶的岩壁,后来我抬了一下头,已经看不见顶了。手电光打上去就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两侧的岩壁也在后退,先是后退到伸手够不着的地方,然后退到手电光勉强能照到边缘的位置,再然后光柱边缘之外,只剩下正前方还有明确的边界感。
阿亮在后面停了一步,吸了一口气。
我也停了。
"这他I妈……"阿亮的声音在空旷里散开了,带着一点儿嗡嗡的尾音,"这是个洞?"
"溶洞。"牧玄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比我预想的要远不少,我抬起头,他已经走出了一二十步,站在那片开阔空间的中央附近。手电光照到他的轮廓,他正仰头看着上方。我朝他那走,阿亮跟在我身后。脚下的石面比甬道里的更硬,脚步声更脆,还带着回响。
走了十几步之后,我看到了一根石柱。
它立在溶洞中央偏前的位置上。从地面直直地往上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这根石柱很粗,我目测了一下,估计得两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上边的颜色偏深灰,略微接近黑色,表面的质地和周围的岩石明显不一样,像是从别处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