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估计就是为了那天资不甚出众的独子,掌门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唉,掌门真是……天资之事,岂由人定?掌门这是生了心魔啊。可惜了掌门本身的天赋。”
在台下弟子的叽叽喳喳中,很快几位惩戒长老就打开了法阵。
雷刃落下。
司一诺站在行刑台不远处的一处隐蔽山崖上,怀中的黑猫沉默地看着惩戒长老们手中劈出的一道道紫雷。
司一诺低头,揉了揉白尘的毛绒脑袋。
一阵白光闪过,紫眸的少年疏忽出现。他死死地盯住那天雷落下的地方,指甲在手心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
司一诺没有打扰。
这是白尘命运彻底改变的第一步,心神不稳也正常。甚至如果白尘想的话,司一诺甚至可以去跟大长老说说,让白尘亲自动手劈两下。
但出乎司一诺的预料,几息后,白尘却自己回过了头。
亮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白尘笑容释然,伸手轻轻牵起了司一诺的手:“大人。多谢。我们回去看书吧。”
司一诺仔细看了看白尘的神情,确定他是真的放下后,欣慰地拍了拍白尘的肩膀。“好。”
两人转身,司一诺却在白尘没有注意到的角度微微暗沉了眸色。
白尘放下心结,这是司一诺一直希望的。毕竟心魔实在影响心境,司一诺绝对不会允许那些渣滓祸害了自家崽前世后,还来嚯嚯崽崽的第二世。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就这么放过那些曾经害了自己未来小男友的蠢货。
司一诺眼底一缕金芒闪过,然后牵着白尘的手悄悄离开。
而在石崖之下,穆越原本淡然受刑的穆越双眼猛得突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吐露到嘴边,却被喉口的鲜血肉沫吞没。
不不不。不祥的预感猛然爆发,穆越在心中疯狂哀鸣。但那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却不以他的意志而暂停。
从皮肤,到血肉,到经脉,穆越目眦欲裂,却只能任由那股力量逐渐蔓延到他的灵骨之中……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穆越体内原本近乎干涸死寂的灵骨,像是将熄的火星遇到一缕微风,终于爆发出自己最后一点灵气——
“噼啪。”
不。鲜红的血丝爬上穆越的眼眶。
“噼啪,噼啪。”
不,不。穆越想要强行调动灵气,像过去数百年一样将灵骨的暴动压回去,却被缚灵锁死死压制住了灵气的流动。
被阻塞的灵气充斥灵脉,穆越身上爬上无数可怖的青色经络。
“噼啪——噼啪——噼啪——”
“砰!”
与灵脉并不匹配的灵骨,终于在离开它原本的主人数百年后,化为了灰烬。爆裂造成的冲击,让穆越控制不住喷出一口黑血,浑身瘫软。
此刻,穆越突然无比庆幸自己即将死于雷刃。因为这样,哪怕是死,他都仍然是归一宗那个天赋过人,却因为儿子的天赋不佳而走上了歪路的第一宗掌门,而不是……而不是……
穆越缓缓睁大了眼睛。
雷刃在不知何时已经暂停——这自然不是惩戒已经结束,而是……穆越惶惑地抬头,刑台四周鸦雀无声,但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再也不是之前的惋惜,愤怒,而是满满的惊疑或震怒。
穆越脸色乍然灰白。
他知道,他最害怕说的事情发生了。
刑台之上,惩戒大长老脸色铁青,前来镇场的大长老等人同样脸色难看。
能坐到他们位置的,不管是不善庶务还是醉心山水,在修行上的见识那都是毋庸置疑的。
比起下方至今搞不清状况、仍在窃窃私语的普通弟子,他们自然知道,穆越此时的表现绝不是受不住雷刃的表现,而是他的身体内部出了大问题。
再结合穆越“为儿子”挖剑骨的行为……大长老死死捏住手中的龙头杖,眼睛却死死盯住刑台上狼狈不堪的穆越。
浮现在他心头的猜测让他心惊与愤怒,但却不知为何,还带着一阵不知所起,却铺天盖地的悲伤。
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大长老死死咬着牙,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查。”
围在大长老周围、原本拉帮结派沉迷互相扯后腿的各位长老,此次也没有说什么话互相找不痛快,而是沉默着上前将穆越死死束缚住。
台下搞不清状况的弟子,也逐渐从那些知识广博些的同门那里知道了长老们突然停手的原因,纷纷愤怒地大喊起来。就连看向其他长老的视线里也多了些戒备。
而在宗门弟子质疑戒备的眼神中,大长老却只疲惫地闭上眼睛。
无数纷纷扰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划过,最后定格的,是一个几乎已经模糊不清的背影。
疏朗风流,潇洒无畏。
“师傅!我一定会拿到仙剑的!”
那个模糊的背影转过来,冲他喊着。眉眼舒展,自信飞扬。
“师傅!弟子已经学会寒雨剑法第七式了!”青色长剑旋转,“弟子没给您丢脸吧。”
“师傅,您年纪不小了,少喝些醉星露!”
“师傅,这是弟子亲手酿的药酒。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弟子专门请教了药峰的同门,这酒对您的身体没坏处,您可以多喝几杯。”
“师傅!”
“师傅——”
“师傅……”
……
“师傅,弟子此次带队前往秘境的时候,您可别又偷酒喝。穆越师弟和小师弟此次都要一起去秘境,道远师弟虽然留在宗门却不喜说话,这次可全靠师傅您自己自觉啊。”
修长的身影逐渐离开。
大长老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破碎的幻影。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大长老闭着眼睛,一颗浑浊的泪珠流下。
后来啊。没有后来了。
他本想为他讨一个公道,却不知为何反而逐渐将他忘在脑后。
直到今日,他以为他忘记了,但原来他记得这么清楚。
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怎么可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