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城西窑洞也走水了。”
刘聿洵听闻此言,并未朝着城西方向望去,反倒是推开李全胜望向了县衙方向。
果然不出所料,县衙旁那座章长兴的五进宅院,此刻也已是火光冲天。
“李全胜,你带人从后院翻进粮仓。”
刘聿洵回头瞥了一眼尚且还见不到半点火星的粮仓,吩咐道。
“属下领命。”
言罢,李全胜便带着一队人冲下了土岗,朝着仓院北面的墙根而去。
“太初,你留在此处,莫要乱跑。”
待嘱咐完王太初,刘聿洵也一个健步顺着坡滑下土岗,径直冲着官仓的大门而去。
王太初此时也意识到了章长兴的动机,她慌忙拿起千里镜,朝着院北的那几处大仓望去。
只见原本寂然无人的大仓四周,此刻已有几道人影悄悄摸近。
待她定睛细看,瞧清楚那几道人影双手所提之物,外皮油光暗沉,并非寻常囊袋,再看这般托举避让的姿态,猜到分明是引火助燃之物。
王太初大为吃惊,忙追上前去想要将此事告知刘聿洵。
她万万没想到,这章长兴竟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连清平县的粮仓都敢烧。
可等王太初真到了仓院的门口,她才算是真的见识到,这清平县哪里还是大庆的清平,这个分明已经是他章家的清平了。
“本官不知道什么雍王殿下,只知道这粮仓重地,不是你说来就来的地界。”仓院门内,一名守卫对着门外的刘聿洵高声喝喊,院门依旧紧闭,他全然顾不上分辨门外之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雍王。
“破门。”
刘聿洵立在门前,王太初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只望着他的背影,听他冷冷吐出“破门”二字,便已然猜出,他此刻已然是出离愤怒。
“他们已经去烧粮仓了。”
王太初走到刘聿洵身边,将方才在土岗上所见尽数告知。
“我知道。”刘聿洵将王太初护到身后。
“快!”冲着已经上前破门的巡防营喊道,“入院之后,留下活口!”
刘聿洵话音刚落,巡防营的兵士几下便破开了院门。
他一个箭步上前,正要往里冲,那方才喊话的守卫不识时务,再度扑上来拦在他身前。
“你是何人?胆敢私闯粮仓!”
那守卫一把拉住刘聿洵的衣角,顺势一蹲,便抱住他的腿,坐到了他的脚上。
刘聿洵见门口竟然只有一人值守,便更觉得大事不妙,想要挣脱。
谁知那守卫惯会耍无赖,见抱住一条腿还困不住刘聿洵,便索性将他的两条腿都给抱住了。
“殿下!”
巡防营的士兵见刘聿洵挣脱不得,都朝着他的方向而来,想要帮忙。
“你们不要管我,先去北面支援李全胜。”
他边说着边揪住那守卫的衣领,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起,一把掼到一旁的墙根下。
那守卫哪里经得住这般冲撞,当即便昏死了过去。
“殿下先过去,这人交给我来处理。”
王太初跟在刘聿洵身后,随手抄起墙角的麻绳便开始捆起了那守卫。
“我保证给殿下留下活口。”
刘聿洵闻言,朝着王太初拱了拱手,便朝着院北的方向奔去。
可即便如此算计,他们还是迟来了一步。
此刻粮仓院北的那四处大仓已然是火光滔天,赤红烈焰冲破仓顶木梁,舔舐着漆黑的檐角,将微亮的拂晓天际烧得一片通红。
烈火之中,还夹杂着数道凄厉绝望的惨叫哀嚎,破碎嘶哑,听得人头皮发紧。
“殿下,他们带了油桶纵火,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压根没打算脱身!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是迟了。”
李全胜浑身湿透,狼狈上前禀告,想来方才他也有过进火场救火的打算,奈何火势实在凶猛,根本无从近身。
“粮米可还都在仓内?”
火光将刘聿洵的脸印得通红,他站在仓前,竟有些无助。
四座大仓,粗略算来,应也是有两万石粮米。
可这两万石粮米,此刻尽数葬送火海,只化作火场里噼啪作响的爆裂之声。
他忽然忆起那日粥棚旁,那位老汉放在自己掌心的那几粒米,心口骤然一沉,只觉呼吸滞涩,仿佛有千金重担,快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他抬头望向天际,想要从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里寻得一丝喘息,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猛地一阵眩晕。
他不愿再多思索,心底竟生出一丝念头,若是就此晕过去反倒也好。
可就在这时,一双温软的手稳稳托住了他。
此刻他太需要王太初了,如同濒临溺水之人,渴求浮木一般。
他伸手将王太初揽入怀中,抱得那般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几缕温热的泪悄无声息滚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赵一笑,你们是疯了吗?”
沈砚秋怒气冲冲闯进赵宅膳堂,径直上前,一把挥开赵一笑手中的绿豆糕,冲着他厉声喝道:“那可是十万石粮米,你们就这样一把火全给烧了?”
“呵--”
虽被扰了用膳的兴致,眼前之人却半点不恼,只俯身拾起地上的绿豆糕,对着沈砚秋嬉笑道:“你瞧瞧,这十万石粮米也便罢了,差点还折了我一块绿豆糕。”
沈砚秋看着眼前之人惺惺作态,似是瞧着怪物一般摇头道:“你们真是疯了。”
“怎么?砚秋也觉着十万石粮米毁于一旦可惜了?”赵一笑将绿豆糕上的尘土擦了擦送进嘴里,开口问道。
“十万石粮食,那可是整个越州府一年税粮!”她一把揪住赵一笑的领口,责问道,“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你既知晓这十万石粮米意味着什么,那为何要让李余丰吐露四处暗仓的下落?为何不在他们查到李余丰之前,便除去刘聿洵与王太初?”
赵一笑盯着沈砚秋,反问道。
“砚秋,此番你可是闯了大祸。这十万石粮米如今尽付一炬,章长兴已然无法向赵普交代。这次纵是他再是疼惜看重你,恐怕你也是凶多吉少了。”
“别废话!”沈砚秋拉近赵一笑,不甘示弱,“你想玩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拿章长兴来压我。”
“哈哈哈!”闻言,赵一笑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沈砚秋,示意其松手,“我便说,章长兴将你这般隐患留在身侧,想来你必是有过人之处。说说吧。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十万石粮米,我沈砚秋的性命哪里比得上这十万石粮食?倘若章长兴得知,是我未阻止李余丰吐露了那四处暗仓的位置,恐怕此刻我早已是身首异处了,哪里还能站在此地同你说话。这般看来,定是你在他面前替我遮掩说谎,这才保全了我。”
沈砚秋松开手,坐到赵一笑对面,直面着他。
“可你赵一笑素来无利不起早,肯留我性命,必然是觉得我尚且还有可用之处。直说吧,刘聿洵与王太初,你究竟与哪一位结了仇怨?”
“呵--”赵一笑未料想沈砚秋会如此直白,竟有些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抬起头,盯着沈砚秋。
“你可还记得章承晏尚在我们手中。”他试探着提醒她。
“我晓得。”沈砚秋早便料到了此招,冷笑道,“原先我还指望刘聿洵与王太初能替我寻出章承晏,谁知这二人也无此本事。所以你就莫要拐弯抹角了,直说吧,你究竟与这二人当中哪个结了怨,我帮你便是。”
沈砚秋说得坦荡,她并未否认先前藏着的那点私心,这般模样,倒叫她此刻的这番话听来句句属实。
赵一笑目光牢牢锁在沈砚秋脸上,细细捕捉对方神色间每一处细微变化,心底反复权衡,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而那句话之后,沈砚秋也再未说一句旁话,只含笑静坐,等候赵一笑的答复。
二人僵持许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口气,似是决意赌上这一回。
“王太初,我要再杀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