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聿洵探明各处暗仓位置,当夜便将巡防营拆成四队,分头布防在四处暗仓外围,而他则亲自驻守县衙官仓旁。
此番他特意没有知会清平县县衙协力,毕竟县衙早已腐败不堪,不能托付。
虽然如此一来人手便略显吃紧,但好在巡防营皆是精锐,他也并不担心。
他们没有选择即刻动手查抄了暗仓,而是静静守在一旁,为的便是等章长兴前来运粮之时,抓他个人赃并获。
“殿下,这章长兴瞧着今夜应是不会来了,不如你同太初姑娘先去帐中休息。”
丑时末,李全胜安排完官仓周围布防,知道刘聿洵尚还守在此处,便特意前来相劝。
“可翻进去瞧了?那李余丰说的可都是实话?”
清平县的官仓建在洼地里,仓院东侧便是原先取土留下的土岗,此地高出仓院一丈有余,有草木掩身,正好可以俯瞰全院动静。
此刻刘聿洵正站在土岗上,握着千里镜,观察着仓院内的动静。
“确实如李余丰所言,北角那四个大仓如今所屯的便是章家的粮。属下方才翻进去查验过,那装粮的麻袋,个个都还印着隆茂粮行的徽记。”
“这章长兴可真是胆大妄为,借了公家的地界不算,还敢将自家粮行的徽记给印上去,他还真是当这衙门是他章家的了。”
王太初一边抱怨着,一边也举起千里镜望向仓院北面。
从镜中望去,只见四座大仓赫然入目,体量甚是宏大。
她倒吸口冷气,放下千里镜看向一旁的刘聿洵,满脸忧心。
只见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依旧神色淡然,可胸中怒意却已是按耐不住。
“属下也让巡防营去查了另外三处,也确实如李余丰所言囤满了粮米,想来李余丰说的应都是真的。”见刘聿洵烦闷,李全胜便接着禀告道。
比起前几日的一筹莫展,眼下他们至少是知晓了章家的暗仓位置,也算不得毫无收获。
“那就好,你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盯紧一些,今日我必得将那章长兴抓个现行。”
“属下明白。”
言罢,李全胜便退了下去。
临走之前,他暗中向王太初使了个眼色,面上带出几分刘聿洵动怒的神色,示意她需得多加宽慰。
王太初了然于心,点了点头,神色间似在示意此事交由她来处置便可放心。
“明明是四处暗仓,殿下怎么就料定了章长兴一定会来此处呢?”
王太初的语调里掺杂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挨近刘聿洵,探身向前,直直望着他的脸,眨着双眼问道。
“太初姑娘不明白?”
刘聿洵放下手中的千里镜,低眉看着王太初。
他心中清楚,这是王太初的示好。那日在客栈之中,她便是察觉到了他心底的不悦,才会那般猝然上前,以笨拙的吻来疏解他的烦闷。
今日,王太初定是又窥破了他的心事,所以才会故意问些自己早已明白的事,以此宽慰于他。
“小女子不明白,还请殿下明示。”
王太初依旧眨巴了双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若非刘聿洵素来知晓她的智计,怕是当真要被她给蒙骗过去。
瞧着她这副模样,刘聿洵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暖意。她本不是这般讨喜之人,至少在自己面前,王太初从无这般模样。可今日,却是为了自己,才这般刻意作态,想来演得也颇为辛苦。
他不愿拂了这份好意,便顺着她,开口解释道:“官仓不比他处,哪怕章长兴再是胆大妄为,也定是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官府的粮仓中藏着脏粮,所以我猜想他定会亲自来此处运粮。”
“哦!原来如此,殿下果真是思虑周全。”王太初佯装恍然大悟。
“呵--”刘聿洵被王太初这副模样逗乐,他抬手摸着她的头,含笑说道,“太初姑娘倒也不必费心做这出戏,姑娘若是有心让本王高兴,本王觉得那日客栈的法子倒是要更好一些。”
王太初一听,登时羞红了脸。
她抬手拨开刘聿洵的手,又羞又恼:“殿下可莫要得寸进尺了。”
“如何又变成本王得寸进尺了?本王对待太初姑娘向来发乎情,止乎礼,哪像姑娘你,屡屡轻薄本王,倒像是垂涎本王这身子许久了。”
“本姑娘对殿下这身子可没兴致。”王太初边说着,边上下打量刘聿洵往后退。
谁知这土岗地面本就凹凸不平,王太初脚下未曾留意,险些失足摔倒。
好在刘聿洵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将人稳稳扶住。
“本王的肩膀上可是还留着救姑娘的蛇咬,姑娘难不成想要过河拆桥,索性赖了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刘聿洵松了手上力道,只松松垮垮地拘着王太初,让她不得不攀上自己的手臂借力。
原本该是惊魂未定的光景,可这般相扶的举动落在二人之间,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暧昧。
可这份暧昧却又奇异非常,便生令方才尚带着几分羞涩的王太初渐渐沉静下来。
她面上的羞赧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叫人心里安稳的笑意。
“我自然会对殿下负责。”
她扯过刘聿洵的袖口,趁着刘聿洵尚在愣神之际,将其拉近自己,踮脚俯在其耳边说道:“回京之后,我便去求父亲,让父亲去求陛下赐婚。”
此趟越州之行,满目苦难接踵而至,已然击碎了刘聿洵心中原本存着的幻想。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甚至暗自思忖,若是不曾踏足越州,对他而言,或许反倒要好些。
身为大庆的雍王殿下,他的胸中自然有治国安邦的远大抱负。可他亦明白,此地天高皇帝远,许多事纵使是他亦是爱莫能助。
即便今日他就在越州,就在此地,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借着自己的一己私欲,去教训了一番金鑫。
可明日,待他离开,这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无论哪一环落到百姓头上,依旧会是他们难以承受的重负。
此事,他刘聿洵管不全,范金谦亦管不全。
他身上有着层层桎梏,藏着万般无奈。
从前远在万安,他尚且还能假装看不见这些苦楚,假装他们并不存在。可今日亲眼目睹世间百态,才真切洞悉其中困顿。
沙场对阵之时,他从未生出这般心绪。可身处越州府,他第一次对自己心生怀疑。
“难不成殿下不乐意了?”王太初察觉出刘聿洵的变化,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叫了回来。
可幸好还有王太初。
倘若此番越州之行,能换得王太初信他几分,他便甘愿再奋力一试。
“本王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反握住她的手,“若太初姑娘肯嫁,我定用章长兴的性命作为聘礼......”
“错!”王太初抽出手,将手指抵在刘聿洵的唇上,“谈婚论嫁,是高兴之事,我不要谁人的性命。本姑娘只要清平县的百姓的安居乐业,做我的聘礼。”
“好!本王便以此为聘。”
卯时初,此刻天空已微微泛白,残星淡隐,天际晕开一层朦胧的鱼肚青。
昨夜,官仓附近除了有更夫巡更走过之外,便再无他人往来踪迹。
而王太初虽有心陪着刘聿洵一同等到底,可终究因困意难支,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
她枕在刘聿洵膝头,眉眼松缓,褪去平日的机敏锋芒,睡得安稳沉静。
刘聿洵原是伸着手,让她枕在自己掌上休憩,此刻手臂渐生酸麻,正要悄悄换手。
却不料,怀中王太初眉头微蹙,不管不顾便抓住原先那只手,挑了个称心的位置,用脸蹭了蹭手掌便又贴了上去。
她的一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发梢忽有忽无蹭过他的掌心,惹得他心底一阵酥麻。
他无计可施,长叹口气闭眼靠到墙上,只得轻手轻脚揉了揉自己酸麻的手臂,不敢再有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刘聿洵正阖着眼,倦意刚漫上来,长街上骤然响起更夫急切的呼喊声:“不好了!船坞库房走水了!”
那呼喊声破空而来,在静夜中轰然回荡,惊碎了四下的沉寂。
熟睡的王太初也被这叫喊声惊醒,她朦胧地睁开眼,尤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走水了!船坞库房走水了!”
这次,她才听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她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
此时天色已微泛鱼白,长街蒙着一层薄晓微光,一盏防风灯在晨色里摇晃,那掌灯的更夫正跌跌撞撞朝着县衙的方向奔去。
“船坞库房走水了?”
王太初尚还当自己在梦中,她回头望着刘聿洵问道。
“看来章长兴是发现我们了。”刘聿洵尚且还算冷静,他温柔地扶起还枕在自己膝头的王太初,柔声细语,“你且先清醒一下,船坞那边还有巡防营的人,他们自会应对。”
此刻,刘聿洵尚且还认为这是章长兴的调虎离山计,或许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然掌握了他所有暗仓的位置,正打算靠着舍弃一处而保全其他。
直到李全胜喘着粗气赶来,他才惊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