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传回时,沉昭正于迎面走来,一字不差听了个正着。
——“此战大获全胜!此战大获全胜!然主将身负重伤,事后又急于火场救人,烟雾呛伤了肺腑,呛血不止,如今还未苏醒,怕是有性命之忧!替来请城中的名医为其整治。”
话落,报信的小卒余光中闪过一道身影,他找去时,只能窥见廊中刚好拐走的一片青衣衣角,当下情况危机,不容他多想,好在不待他走出几步,都尉先闻声找了上来。
……
前日入夜——
曲安因立了大功,被拉住灌酒。他自知不能拒绝,此酒是质疑他的身份,想着将他灌醉探出些什么。
一杯一杯往下灌,好在他装醉不叫人察觉逃过一劫。事后曲安蹲在北狄大营后营的马厩阴影里不断呕吐,如此僵持已经两个时辰没动过了。
身后随同而来的侍从没了耐心,快步走来,他等不了了,此处夜间蚊虫多,他站在原地深受其害,这是拖也要给他拖回去。
走进了才发觉,曲安蹲的位置选得刁,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恶臭,可为今夜能睡个好觉,他掐住鼻子大步上前,喊道:“喂,我说大人,你若是无法起身,唤我一声便可,我与你扛回去。”
还是没有动静,侍从发觉不对,快步上前抚上他肩。刹那间,一只苍白的手附上在他的手之上。曲安倏然扭过头,在他错愕地目光中,反手抹了他的脖子。
曲安滴血未沾,还取他的衣裳擦了软剑上的血迹,剑收好后,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再清醒几分。
进了营两天,他把这地方看了个底掉。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粮草存放之地。
北狄大营两万人,扎得规整,前营铁甲阵、中军帐、后营辎重粮草,三层布局跟汉人布阵学了七八分,再后城池中亦有几万援兵。
就算如此,他们终究难以改变的习性。扎营扎得再规整,骨子里那点毛病改不掉,他们习惯把马厩放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方便夜里有人出去放马。马厩挨着辎重棚,辎重棚后面就是粮草垛。
守粮草的守卫各个都是精壮,日夜不分的持刀巡营,隔半炷香的功夫就换人,生怕有人一时犯困让人趁虚而入。
曲安盯了一天,算出来一个空档:每班换人时,前一波人往后营门走,后一波人从辎重棚那边过来,中间有大约二十息的空当,后营粮草区没人看。
二十息,够一个人从马厩跑到粮垛根底下,但要放火,不够。
“二十息不够把三片粮垛都点着。”曲安在泥地上画给身边的赵四看,用的是指尖,一笔一划压得很轻,“前营那片最大,中营次之,后营最小。三片粮垛之间隔着辎重棚和军械库,彼此不挨着。如果三片分开点,点完第一片换第二片的时候,中间至少隔半炷香。半炷香足够他们发现,然后救火。”
赵四挠头:“那就点一片?”
“点一片不够。”曲安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把三个粮垛都圈进去,“两处大片的都得烧,前营的粮一烧,他们的铁甲兵没东西吃,撑不过三天。只烧后营小片的,他们还能撑十天。十天够他们把咱们围死。”
赵四沉默说道:“那就烧,一人一片……”
“我去前营。”曲安打断了他。
“胡闹,”赵四将人按住,“那地方重兵把守,岂能玩笑?”
曲安拿开他的手,“重兵把守不正好,没人能比我合适,我的身份就算被抓了也能有个解释。”
赵四沉默了,他的身份去前营或许更易行事,虽然不想承认,可这小子样样方面都比他强,故而才能被带去京城。
曲安见他迟疑不定,抬手便肘他,“快。”
为了计划顺利发展,赵四咬牙同意,“别疯,留着性命,王爷还等着你回去呢。”
曲安拍拍他的肩,“你也是,量力而行,我这里成了,此事也大差不差了。”
他继续说道:“你我距离太远,你放火的时候被他们抓到,呼救声传不到我这儿。北狄兵的刀快,被抓到就是死。”
事谈妥后两人行动,然而此事因未能如愿,时辰太短了,几人险些叫发觉,因而只能从长计议。
曲安看着侍从尸体,想了想没回住所,反而藏在马厩里,他生怕一回去便被扣下了。
这里的味道极其难闻,他无声地看北狄兵喂马的当口,也是忽然间他瞟见一个北狄伙头兵赶着几头羊从粮垛中间走过去,怕是附近村镇抢来的,羊群不知吃了什么腹泻不止,伙头兵骂骂咧咧地拿鞭子抽。
羊群散开的时候,有个北狄哨兵嫌烦,抬脚踹了一只羊,羊咩地叫了一声窜开,把旁边堆着的几捆干草绊散了。
嘈杂声中,曲安盯着那几捆散开的干草看了很久。
当晚待伪装后的赵四找来,他就说了计划。不改点法,改引子。
北狄人的粮垛不是堆在一块儿完事的,垛与垛之间有走道,走道两边堆的干草都是散捆的,拿草绳扎着,一捆一捆码上去。草绳受潮就不容易点着,但干草本身见火就着,如果能在走道中间先烧起来,火顺着走道往两边蔓延,就不需要分头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