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渗着水,墙砖擦着皮肉,显然是故意而为之。那人撕心裂肺喊叫着,却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如若是绑匪,给钱便成;如若是问密,他亦可大方承认自己知无不言。
偏偏在敞着嗓子大喊,不出意外让人踹了一脚,人直挺挺得躺在地上,他哀嚎一声蠕动起来。几人看不下去,将人拎起,一把摘去罩在他头上的黑袋。
陈书春重见光明,眼前乌泱泱的一片,几个算不得凶神恶煞的小伙计围成一片。
“哥几个,这是劫钱还是劫色啊?”
“去你的!”一人闻言猛推了一把陈书春的头,呵斥道:“好好说话!不然扬了你这头发。”
“哎!小的绝不乱说。”陈书春讨好的回应。
只见几人被怼开,一名女子慢吞走来,嘴里嚼着什么,她扫视着陈书春这破烂衫,他逃得快,出了宫便销声匿迹,让她一顿好找。
陈云烟将装满果脯的盒子塞入家仆手中,俯瞰道:“跑啊,继续跑啊。”
陈书春谄笑道:“岂敢,岂敢。小的这不是耍了个威风,得了一笔横财,被强抢惯了,生怕有人窥探,因而急于出城。如若早知姑娘有请,定主动拜访。”
主动拜访?开脱之词罢了。陈云烟倘若不来阻拦,此人怕是早已溜之大吉。
陈云烟对此不加以理会,“殿上那滴血是何意?你又是谁?你街上故意与我相冲是已经知晓我要进宫,这场计划你似乎了如指掌,你是参与者,不对,”她否认自己的想法,“你是参与者,此事便不会瞒着我……”
陈书春装傻充愣道:“什么?知晓何事?小人何德何能呢?此行纯属误打误撞,至于为何相融,可是那水叫人做了手脚?这才能相融?”
陈云烟抄起手中的木盖往他头上扣去,“你当我瞎啊!黄太医行医数载,一碗水他怎能分不清。然而收买绝无可能,黄太医重情重义且忠心耿耿,一些小恩小惠无法撼动,他久居深宫,见上一面都是难事!”
她举着木盖恐吓地拍打两下,“想清楚了说,说不清楚舌头也不用留了,省得日后胡言乱语、胡搅蛮缠。”
“姑娘饶命,日后小人安身立命少不了这张嘴,没了这张嘴可就只能等死了。”
“哦?如此爱惜,这定是要说实话了?”
“自然,”陈书春傻笑,“小的是陈家人,可算直系亲属,关系可大着呢。大白话可听得懂……”
“你撒谎!”陈云烟厉声打断,眼角通红,不知是风沙吹得还是瞪得,她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陈书春盯着她通红的双眼,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地,又因亏心事挪开了视线,嚣张的气焰都弱了几分。
“姑娘不信也无法,小人所言就是实情。”他是个情感上的老手,细微的神色被他把握得极好,“姑娘如此刁难,可是看上了小人这副嘴,想要小人为你所用?怕是要让姑娘失望,小人伶牙俐齿惯了,爱得是与小摊小贩议议那菜价。”
“陈书春。”
听到名字的陈书春身子倏然一颤。
陈云烟吐出一口长气,像是释怀、解脱。她吐字向来清晰,就算身处悲痛、大哭中,她仍能如此,“你我二人为同父同母前后所生,年差廿载。”
陈书春,“是啊,都说陈家二老积善成德,感动上天,老来得女。”
“都说她蕙质兰心,回眸一笑百媚生;学堂上,学业有成,年少有为。”陈云烟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喜爱。
陈书春大跌眼界,“你倒毫不吝啬。”
陈云烟不以为然,“这还能有假。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真正的陈书春在哪?”
“小人便是啊,不可因小人如今落魄便否认小人,再说了,我又不回去同你争家产,何须对我恶语相向?”
“呵,”陈云烟挥手支开几位家仆,待人走远后,一脚将人踹在地上,“你我不清楚,我自己还不能清楚自己吗。我不是陈家人,与我血液相融的你能是陈书春?能是陈家人?”
“陈老头子那身子由药吊着,老来得子?就算生出来也是个傻的。你不该最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吗?毕竟你是受害者。”
陈书春看天,并不否认。
陈云烟脑子转得飞快,框框架架在脑中呈现,“在府里陈夫人从不掩饰我是八字合缘被捡回去的,不喜我却愿与我上演母慈子孝。按你所说,你是陈书春,那我便也是陈家人,他们二人生不出子嗣,我若是家中几位长子长女生得孙辈,他们岂能如此待我,藏着掖着。”
她大放厥词,“陈书春,我是你的女儿是吗?”
“……”陈书春一怔,露出苦笑,“你这脑子随得是我。”
闻言,陈云烟抬腿给了她一脚,“你,少往脸上贴金!”她取刀割断捆绑他的绳子,陈书春起身端坐,上下打量着这位女儿,陈家人迷信,陈云烟到来后,好事确实不少,渐渐地被二老喜爱,养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陈云烟作势要在他身侧坐下,为了追他,自己可没少走街窜巷,消耗精力。不曾待她坐下,陈书春先一嗓子喊停,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褪下外衫叠得整整齐齐堆在她要坐的地方。
陈云烟静静地看着,也不推辞,待他弄好后,顺势便坐了下去,好不惬意。
两人无言,且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