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眼疾手快地接过了东西,抱在怀中。
唐驷的马车一过,远远地又驶来一辆马车。
这回小田义无反顾地要跟去,沉昭便任由她跟着。
马车摇摇晃晃,沉昭贴着车壁随着马车的幅度轻微晃动上半身,如儿时同兄长坐马车那般,宽大的车厢内,两人夹着她,随着马车晃动的幅度东倒西歪,人挤人,三人笑得乐不思蜀。
“吁”的一声,车门叫人从外拉开,强光照在脸上,沉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佝偻宽大的身躯引入眼帘,好似年迈的父亲出现在她的眼前,下一秒便要呵斥几人毫无规矩,鼻尖瞬间酸痛不以,唤回了理智,看清眼前之人。
马夫不解得点头哈腰,“王妃,侯府到了。”
沉昭应着下了马车,高耸锈色的大门竖立,那牌匾拆卸下还残留着痕迹,残金叫人摩得干净,她走到门前,抬手扯下黑白封条,门常年不开,泥垢堆积,难以推动,她咬牙推开左侧的一扇,再则右侧的一扇。
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嘶鸣。沉昭站在门槛上,看蛛网从空荡荡的匾额处垂下来,悬在她头顶,像一面灰色的旌旗。她整理好衣物后,挺直腰板走进。
日日走得必经之路,变得寸步难行。
青砖缝里挤满苔藓,绿得发黑,漫过阶前,漫向庭院深处。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厅堂,穿过塌了半边的回廊,最后撞在影壁上,呜呜地响。影壁上的福字剥落了大半,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指甲在灰泥上划过。
沉昭伸手去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
曾经这里摆着紫檀的条案,案上有一对雨过天青的花瓶,沉昭总嫌那花插得丑,次次都要拔出几束纠正。如今条案早已不知去向,地砖上留着长方形的印子,浅些的灰,深些的灰,像是焚烧过的痕迹。
沉昭蹲下身,用指甲刮了刮,黑灰下面露出一点暗红,是不曾烧着的地板。那年腊月的血腥气忽然涌上喉咙,她猛地站起来,带起一片尘埃。
顺着回忆继续向前。
后院的水井还在,沉昭从前总爱往里沉瓜果,吃得透心凉。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闻见潮湿的铁锈味。
井壁的砖缝里长出蕨草,细弱的叶子探出头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青翠。
内院,每个门框上留着刀痕,深深浅浅的,以至哪扇门都合上,当中的物件一样都不曾与她留,多了些难清扫的灰烬。
如今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沉昭走到庭中,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见飘浮的微尘,照见瓦砾间的杂草,也照见她的影子,瘦长的,孤伶伶的,投在碎砖上,扭曲的像个怪物。
要报仇的报了,该偿的偿了。可府邸还是破败着。
风又起了。吹得残破的窗棂啪嗒作响,像有人在叩门。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日团圆佳节,父亲的访客络绎不绝,或是郝源不知天高地厚来叨扰,被两位兄长打退。
思绪被庭中破败的景象拉回,沉昭看着那棵朽木,快步去到偏房取来了锄具,婉拒了小田的好意,沿着上回挖过的地方向下延伸并扩大范围。
一并取来的还有一只木匣,不算破败,间隙大了些,装得是些碎陶片倒不怕漏。
小田担忧道:“王妃,当心割伤手。”
沉昭音色中带着哭腔,“无事,你且退后,我要使力了。”一锄一蹲,她手上很快便粘上了泥,身上的衣物在一片狼藉中也未能幸免,为了行事,她毅然解开外衫交给小田拿着,两盒东西占手被她搁置在树下。
忙活中,一滴水在手背上晕染开,与泥混在一起,分不清色泽。
小田当即以为是陶片划破了手掌,“王妃!”
沉昭抬手用手臂衣物擦了把眼眶,鼻子吸气,手上的动作未停。
小田瞧见这一幕,默默收声向后退去,静静地待着,直到沉昭将树下的整片土翻尽,陶片收集起一堆,又长又深的深坑也挖好了。
沉昭拿过树下的两盒东西,一盒一盒打开确认,炸开的灯笼,灯纸唐驷替她捡了起来,油纸拼凑起来的画面是三个丑丑的小人,正是她与两位哥哥,当年被她一同带离了府邸。
后来顺势做成了剑匣,用来藏匿父亲给她的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她打开另一只匣子,正是那柄宝剑,原不是这副摸样,亦是叫人打细利于藏匿。
她将两物合并,丢进一只匣中,油纸搁在上方,一盖一丢一埋,豆大的泪水止不住打下,在土地上晕染开来。
小田在身后抿嘴,憋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