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出曲折的暗巷,来到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
天空下起细雨,绵延不断,雨势没有将歇的意思。
沉昭放慢步子,每一步都落在水洼中,一深一浅,像量着他的命还剩几寸。
前面那个身影早就散了形,跑得不成样。先是肩膀塌下去,后来整个背佝偻成一张弓,每跑一步都像要把自己射出去,时辰一长,他如同一坨烂泥被雨水冲刷在地。
窗棂的四角不曾清理干净,许桢云翻越时,小腿叫矮墙的铁皮划破了他的小腿,窗上留下碎布及血迹叫她一览无余。
血水不断从裤管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在石板缝里流成细细的线。
这一天,这一幕,沉昭日日夜夜都在幻想着,那年咽下的伤痛在她心底始终未能结痂,忆起便灼烧心肺。
望着他踉跄背影,沉昭好似回到初次被他领回府邸时,自以为有了归处,再也不用露宿街头,谁知竟是另一个深渊。她怀着感激、信任、敬佩伺候了他两年,得来的却是灭门之仇的真相,她恨不得活刮的仇人就在身侧。
说不崩溃那是假的,但比起一无所知、一无所得,她更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本分老实、处事温和的性子已在他心底扎根,她恰恰可以利用这一点。
事实上是对的,她成功了。
膝盖僵直,脚跟拖地,是老了的人使不上髌骨的力。他不该翻那道墙的,持刀与之一战,兴许他这位怠慢已久的老将能找回一些手感,顺利脱身。
沉昭不急。呼吸平稳,鞋底踏水的节奏始终不变,嗒,嗒,嗒,像钟摆在催命。他越跑越慢,喘息声从前面飘回来,断断续续的,带着痰音。
沉昭知道他肺里堵着什么,也知道他腿上那道口子有多疼。她也曾在逃命中被铁皮划开血肉,边缘发白,往外翻着,血是慢慢涌出来的,越是跑血肉便越是往外翻。
郝源好赌,还不干净了便想着拿她抵债,那一夜她的逃亡致使她杀心四起。
他终于停了,于长街之上。手撑着地,无论如何都无法起身,头垂下去,雨水顺着后颈流进衣领。整只白靴叫血水染红,地上洇出一小滩,又被雨点砸散。
沉昭走过去。三步,两步,一步。靴尖踩进那滩淡红的水里时,他转过脸来。雨水把他的眼睛冲得通红,眼白发黄,像蒙了层脏雾。
沉昭俯瞰着他,额前的几缕碎发竖在眼前。
这瘆人的一幕喝住许桢云,反应过来后,他掩面狂笑,手握拳,“唰”的一下撑起身子,像是不服气得取袖中匕首向她刺来。
沉昭握住铜杆猛地往他头挥去,还未成功起身的他当即被一杆子打倒在地。
许桢云险些叫她一杆子打死在这儿,脑门上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还未等他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沉昭一脚踩在他的手上,捻开他的手心,将匕首踹飞数米。
可就在这时候,巷口亮了起来。
火把。马蹄。铁甲摩擦的声响。
沉昭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眼睛,她持着刀,强硬地适应了强光。
来人翻身下马,叫这场面吓得半死,许桢血淋淋的躺在地上,头开了花,四周散落的杏黄灯纸,与冥纸无异,可不就在祭奠。这骇人的一幕,令其发怵,曹公公颤声警示道:“王妃,陛下已然下旨保其性命,缴纳金银,遣散家仆,令其告老还乡再不可返京!如今杀他,可是抗旨!是死罪!”
许桢云支起身子,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像是量她没有办法,故作挑衅般。
刀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方才还乐不思蜀的人当即呆愣在原地,瞪大的眼睛,黑瞳渐渐涣散,他下意识的抬手摸向脖子,鲜血“唰唰”地向外涌,如同净手,双手瞬间被染得通红。
咚——随着一声巨响,他笔直得向后仰去,赤红的灯光照亮这片街,地上的水渍红艳艳的。
“造孽啊!”曹公公惶恐走来,看看地上那个又看看沉昭,“王妃这不是公然同陛下对着干吗!”
沉昭平静地看着那张脸,他未免死得太过于轻松,恨意涌上心头,她反手顺势将手中的剑甩了出去,直直扎进他的胸膛。
曹公公被吓得险些摔倒在地,伞一晃,伞杆砸在他的脑门上,他吞咽着迟迟不敢言语,她当下这股劲、这个眼神,扒皮都不在话下。
沉昭转过身来,她眼角通红,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雨水,不过她倒十分解气,言语都同寻常不同,如释重负。
她道:“曹公公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哎,”曹公公将伞举在沉昭头顶,然而她早已湿透,她抬手示意,“王妃上车吧。”
曲安持伞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幕,他握拳捶墙面,窝火道:“果不其然,她当真是个麻烦!”他千叮嘱万嘱咐说了不要惹事生非,她全然不听。
……
马车叫人宫门前拦下,有人来到窗边敲响了车窗。
沉昭拉开了窗,只见曲木持着一柄伞杵在外面,她没说话,歪头看向了宫门处,曹公公正在与人交涉些什么。
沉昭大致猜到了什么,向曲木问道:“你们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