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乍起,吹得窗棂“哐哐”作响,窗上树影婆娑如墨染,张牙舞爪,似活物。
“咳,”燕三娘神色稍变,“我也绝非冷血之人,家中姊妹亲热,一朝一夕,总有些情感。那时许帧云初入京城,已是镇北侯手下得力干将,二姐在灯宴上遇难,应之一救,便钟情于他,但因门第身份不敢于倾诉,将这份爱意压在心底。”
沉昭了然:“谁知他竟身披军功,转眼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燕三娘一怔,应和:“是,那时两人间唯一隔阂铲除,她向来仗着二老的宠爱,马不停蹄地告知此事,次日圣旨便赐下。那时我曾见过这位骁勇善战的姐夫几次,他刚于战场归来,不似朝中大臣那般圆滑,做事莽撞,一喜一乐都在脸上。”
她肯定道:“他不喜我阿姐,事实上确实如此,军营中早有传言,他与一乡间女子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见沉昭盯她盯得紧,她无措摆摆手,“至于为何着手查起,先是我不慎听见燕如玉对她燕离的告诫,我存疑;其次,我不想那时燕家架于不义之地。”
沉昭轻笑,“我并未问来由。”
“……”燕三娘脸一拉,“我知晓!说了此事更加通透罢了!”
沉昭见她跳脚,安抚道:“那他又为何甘心娶了燕离?”
“虽说是谣言,但他抗拒不假,说什么无心无意,最后还不是松了口,因何松口,我便不知了,兴许是碍于京城吃人,他需势力立足,又或是他本就善变,抵不住燕府威压,顺势接受。”
沉昭不置可否。
“不过,他既能变一次心,未尝不可有二次。”燕三娘续道:“在她因难产血崩争回一条命后,我曾回京看望,却被她拒之门外,许帧云就如同没事人一般,我恼火不在强求,折返途中收到她郁郁寡欢的死讯。”
“想想也是,怎能不被气死,一个永远暖不熟丈夫,兴许心中还装着别人,她那样骄纵的一个人,哪能允许自己受这样的屈辱。”
沉昭蹙眉,这么说起来,燕离的死并无古怪,甚至许帧云对她不曾有怀念,那他为何会看到纸人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不过,”燕三娘吃着甜果子,压下腿上的痛意,“许帧云畜生不假,可他对燕离孩子视如己出,百般宠爱,事后也不娶,给足那孩子面子,单凭这一点燕家就算有不满也不会动他分毫。”她猛地拍桌,“谁曾想他竟对我生出杀心!”
沉昭推开她递上来的瓜盘,“我会遵守承诺,护你安全。”
“那便好,明日,明日便走,我早就不想在这京城待着了,一天,仅仅一天,恶事便通通向我身上砸来。”
沉昭顺意道:“好。”
……
晨光初露,马车穿街驰行。
马夫穿戴整齐,白斗篷随风吹起,檐帽黑影半遮面,快得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错落的暗巷中,几道黑影从中走出,见马车驶进,他们默契的从腰背抽出带鹰钩的弓弩,在马车现身的一瞬,数道鹰钩飞出,擒住滚动的车轮。
一瞬间马车侧翻,车身重重砸在巷墙上,四分五裂,车夫似是早有准备,丢去缰绳,迅速跳车,在尘埃中,他安稳落地。
待尘埃散去,暗处的黑衣人亮出长刀尽数冲出,那单薄的身影眼见就要被黑海吞噬,上方数道箭光破空而来,黑衣人顾瑕不及,大片被尽数射倒,紧存的黑衣人挥剑格挡,统一望向一处,像是在等候命令。
暗处那人不曾走出,也不曾下令,反倒身后走出一人,抵在他背后的长剑,挪移到前方,他脖颈上方。
白衣马夫诧异站起,一把掀下斗篷,曲安看清这一幕,惊道:“这,还是你有本事啊!”
沉昭不语,反而是手中长剑重了几分,“叫你的人退下吧。”
虎面人毫不慌张,当真抬手示意他的人尽数退下。
曲安一喜,刚想说些什么,沉昭也出声让他们撤下。
“这人诡诈的很,艰难控……”曲安倏然想到什么,闭嘴叫走了人。
见状沉昭挥剑挑开她的面具,搁下刀剑,不在架着他。他依旧直挺挺地站着,面无神色躲避着沉昭的目光。
沉昭挑明,“多次现身,不是要见我?”
弎岁颔首,“见面可以不交谈。”
“……那为什么要杀她?”
“雇主。”
“你的雇主是何人?”
“……”弎岁沉默着。
“好,”沉昭收剑利落撤退,“我知你的规矩。”
一瞬间曲安带人探出头,立身屋檐之上,他们身姿挺拔如松,迎风而站,披风狂舞,腰间长剑若隐若现,彰显睥睨之态。
沉昭泰然自若道:“你有你的法子,我也有我的法子。”
曲安呵斥,“将他捆了,不信问不出什么。”
待沉昭退到一定距离,弎岁挥剑向上,檐上沉甸甸的甘草向下滑落,一瞬间掩盖住所有人的目光,等屋檐上的察觉后,他已然退进屋内翻窗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