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再回到金乌皇宫时,故地早已破败不堪、不见人烟,而百里之外,正在修建新的宫殿,百姓、工匠埋头劳累,亦不见亲人身影。
后来,她遍寻人间,百年间未曾再见。
人族本就寿命短暂,她便不再怀有希望。
可如今,种种离奇之事、条条细微线索皆指向那不可能之事,她既有期盼,又心生忐忑。
醉趴在饭桌上的星柔突然咂摸了两下嘴巴,带着笑意呢喃道:“嗯……好吃……再上一盘……”
李拾虞垂眸望向她,思绪被拉回眼前,嘴角不自觉扬起淡淡的笑。
葛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转而扫过苍济,又抬眼看向二楼深处,“这几人是你新结识的伙伴?往事,可否需要对其告知?”
“往事不可追,说来又冗长枯燥,还是先不说了,免得令他们徒增烦忧。”李拾虞说道,“对了,我如今用的正是在霜寒九天时的名字。李拾虞,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又一杯鹊阳酒下肚,她觉得双腿更加沉重,上下眼皮快要黏连在一处,很难睁开。
“葛某明白了。”他站起身,欲将李拾虞扶起来,“客官可回房间歇息,这酒后劲儿足,解酒需得要些时候。”
李拾虞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眯一会儿就好,只是眯一会儿……”
她顺势趴在桌子上,与星柔、苍济一样,缓慢睡了过去。
不多时,李拾虞恍然发觉,她正在做梦,而梦中景象,正是她年幼时所经历过的。
她像是一位旁观者,站在众人身旁,却不被众人看见。
李拾虞安静地站在角落,她看到小拾虞跪在青梨苑中,倔强地挺直脊背,不愿意起来。
母妃从屋内走出来,冷着脸看向她。
“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母妃厉声呵斥。
“……”小拾虞撑起气鼓鼓的脸颊,没有回话。
“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君无戏言!你当你耍耍小孩子脾性,就可随意更改吗?”母妃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更大了些。
“那为何三皇兄就可以更改?就因为他是太子吗?”小拾虞抬起头,眉头紧锁在一处,圆圆的眼睛瞪得很大。
下一瞬间,一个响亮的巴掌携着掌风落下,空气立即变得安静。
李拾虞轻挑眉尾,眼睑禁不住跳了一下。
这一巴掌,看上去就很疼。
一阵静默过后,母妃蜷了蜷手指,低头看向她正在颤抖的手掌。
她因气极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缓下来,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
小拾虞仍跪得笔挺,不吭一声。
母妃缓慢蹲下身,抬手抚上小拾虞泛红的脸颊,“母妃与你说过很多遍了,宫中不可妄言……”
“……”小拾虞偏过头,躲开那只手。
“霜寒九天未必不好,只是外界传闻得凶了些,有许多平民百姓想要进去,都还要奔走打点呢。”母妃放缓了语气,耐下性子慢慢细说,“再说了,宫中勾心斗角,需得步步为营,由是你在学堂之中,不可锋芒过盛,自是要处处避让、装傻充愣的。而此行只你一人去往霜寒九天,少了诸多束缚,你也可自在一些,岂不是更好?”
“儿臣非是惧怕辛苦,亦非任性胡闹!”小拾虞转过头,望向母妃的眼睛,“儿臣只是觉得不公平!若一开始便定了是儿臣去,那儿臣自会乖巧遵从。可一开始已经定了三皇兄,为何皇后娘娘就可以随意更改?儿臣不乐意!”
李拾虞不禁嗤笑一声,心生感慨。
原来她自年少时,便已经是这副犟模样。
她看到母妃面露难色,似是在思索什么。
“皇后娘娘,母家势力庞大,在朝中说话极有分量。是母妃无能,不能助力家族,亦无法给你一个选择。若母妃能得宠爱,你也不会孤身一人前去……”
小拾虞咬牙忍着疼痛,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她却不肯让它跑出来。
然而,在看到母妃眼中的心疼后,她的眼泪便倏忽落下,浸湿了衣襟。
“母妃,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小拾虞跪坐地上,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泪痕,“母妃不用担心,就算是一个人,儿臣也没问题的!”
李拾虞看到母妃抱住小拾虞,脸上泪水滑落。
后来,她每逢年关,便从霜寒九天回金乌皇宫,得以与母妃匆匆相聚。
再后来,她奔赴沙场,两年后方得奉旨回京。
只是不承想,那竟是她与母妃和皇兄们的最后一面……
多年后,金乌皇宫的断壁残垣中,李拾虞徒手翻过每一块砖石,却未能寻得丝毫亲人遗物。
只有碎石缝隙中,一株奋力钻出的虞美人花开得鲜红旺盛,迎风轻摆。
在她前往边关之前,母妃给了她一包虞美人花的种子,说是虞美人花开的时候,它们会保佑她凯旋归营。
而此情此景,李拾虞颤抖双手,轻轻触碰那红得欲滴下血的虞美人花瓣,眼泪如暴雨般倾泻不止。
梦中人泣不成声,梦外人泪如泉涌。
李拾虞闭着眼睛,感到一股股滚烫自眼皮缝隙中涌出,滑过眼尾,没入鬓边发中。
头发变得温热潮湿,她伸手摸去,触到枕边一片冰凉。
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脱离梦境,李拾虞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她已经不在大堂方桌上趴着,似是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还盖上了棉被。
迷迷糊糊中,李拾虞用手掌抹去眼角泪痕,掀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来。
待意识回笼,她才发现床铺里面还睡了一个人,星柔正趴在床上,一条腿翘到墙上,抱着枕头睡得正沉。
房间正中的方桌上,苍济支着脑袋,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着了,而房门大开,不时跑进来的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欲灭之时,又倏忽燃起。
李拾虞下床穿鞋,惊醒了方桌旁小憩的人。
“你醒了。”苍济睁开眼睛,起身来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