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颜未改……
认识金乌御花园中的鹊阳堇……
知道鹊阳酒的功效和酿造方法……
能说出她身为皇子时候的字……
李拾虞努力回想,将葛冰与她记忆中所能想起的面容一一比照,可她只能感到一阵头痛,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越是想要在杂乱的回忆中找到答案,心头就越是被重重地闷着。
一片混沌中,她什么都看不清。
“慎驰,当年选中你去霜寒九天求学……是我未能思虑周全……”葛冰眼神闪躲,他心中有愧,不敢与她对视。
霜寒九天!
李拾虞倏忽睁大了眼睛,她感到凌霄缠绕在她手臂上,猛地用力收紧,扎出淋漓血珠。
心海中那棵枝干遒劲的可追忆,兀地膨出一颗饱满果实,牢牢地挂在树枝上。
几幅陌生的画面闪现眼前,她猝然记起了四百多年前的事情。
“夫子?”李拾虞带着几分不确定,试探问道。
葛冰点了点头,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夫子……荀夫子?”李拾虞低声喃喃,“教导金乌皇室的荀弥,荀若然?”
“殿下,许久不见。”葛冰看着李拾虞,目光中满是慈祥与欣慰。
“夫子怎么……您又如何认得我?”李拾虞错愕地盯着葛冰,不知他为何仍活在人世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衣装,她的确是女儿装扮来着。
“说来话长啊……我如今这般模样,也算是咎由自取了!”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来日若有机会,我再说与你听。倒是殿下,几百年不见,竟成了女儿身。”
“不瞒夫子,我本就是女儿身份。曾经皇宫之中,身不由己,隐瞒了身份,还请夫子见谅。”李拾虞正色道。
“原来如此。当年我虽有疑虑,却并未深究。不承想,竟真是此般。”葛冰笑着摆摆手,“不必再唤我‘夫子’了,殿下还是依着这康和客栈,唤我葛老板,或掌柜的即可。”
“不可!慎驰若不知夫子身份便罢了,如今既已知晓,便不能再随意称呼!”她略一思忖,“那我便唤您‘葛先生’了,如此较为妥当。”
“哈哈哈哈哈……可行,殿下觉得妥当便可。”葛冰随即变得感慨,“纵使四百年不见,殿下与他,还是能够不谋而合。”
“与谁?”李拾虞很是好奇,她心底有一个名字,就堵在喉咙口,呼之欲出。
葛冰又倒了一杯酒,兀自转移了话题,“殿下既为女儿身,当初在宫中却只能作男儿装扮,想来,自是多有不便。不知这些年来,殿下过得可好?”
“我过得很好。”李拾虞又饮一杯,淡然笑了笑,“先生也莫要再唤殿下了,金乌早已亡国,我如今也不再是什么殿下。”
“……”葛冰欲言又止,他长叹一口气后,开口说道,“有一件事,在我心中,压了很久。”
“先生,但说无妨。”虽不知他要说什么,但李拾虞想,她如今已经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葛冰与李拾虞对视一眼,继而目光看向远方,娓娓道来。
“历德十三年,先帝颁布新政,倡世家子弟修身习武,以守卫边疆,报效朝廷。为表重视,先帝打算在他众多皇子中挑选一人,送去霜寒九天,以做表率。
“那时,本打算让太子殿下前去,多少做一做样子,待他归来,便可多一份功绩,算在他的头上,怎么着也好看一些。可太子殿下的母妃——瑄珊皇后听闻霜寒九天管教极严,平日里起早贪黑,练功也是用真刀真枪,她便舍不得让太子前往,闹到了太后那里。
“无人知道她与太后说了什么,只是次日……宫中便传来消息,指定要让殿下你,前去霜寒九天。”
李拾虞眨了眨眼睛,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似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一般。
“你是学堂里最小的皇子,本不应该派你前去。虽说只是做个样子,但是宗门之派不比学堂,免不得受苦磋磨。我身为夫子,未曾阻拦,反而顺从旨意,推你出去,是我之过。”葛冰懊恼地攥紧拳头,“若我上表反对,你也不会……”
“先生,学堂六年,慎驰过得很开心。得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是慎驰之幸。往后时日,先生所教,常常令我恍然开悟,慎驰受益良多。”李拾虞扬起一抹微笑,“至于去霜寒九天求学一事,亦是有幸。先生无需挂怀。”
“你不曾怨过吗?”葛冰皱起眉头,目光中流露出难掩的心疼,“霜寒九天既以严苛闻名,那些年,定是不好过的。更何况,后来还出了那样的事……”
李拾虞想起她在霜寒九天的日子,已经不会觉得困苦了,“少年人受些磨砺,又有何妨?”
她刻意回避了葛先生的后半句话,装作没有听到。
四百年过去,李拾虞本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可如今看来,她仍不能轻松提起那件事。
葛冰继续说道:“边境多年战乱,驻军奋力抵抗,却鲜少传来好消息。历德十九年,外辱压境。先帝自视甚高,本无意应对。是岑相拼死劝谏,才让先帝重视御敌之事。不想,出征戍边之人,还是你。若非后宫争宠,你欲救你母妃出冷宫,也不必请命奔赴沙场……我金乌泱泱大国,竟没有可以领兵御敌之大将!”
“保家卫国,本就理所应当。可恨慎驰未能守住未亡城,亦未能护住金乌。”
李拾虞心中遗恨难消,她始终认为,若是她能再坚持一下,等到援兵赶到,说不定战局便会扭转,金乌也不会那么早被灭国。
“……”葛冰摇摇头,“看来,殿下才是那个过分苛责自己之人啊。”
“先生,此话何意?”李拾虞不解。
“当年未亡城一战,东宫早已收到请求支援的消息。是太子殿下拖延未报,才致延误了出兵时机。先帝不愿枉送援兵,干脆弃未亡城,欲守后方。纵使岑相劝谏,我亦上表,终未能使先帝更改旨意。一年后,后方失守,皇城被破。正所谓‘兵败如山倒’,金乌的覆灭,便在一夕之间。”
葛冰望进李拾虞的眼睛,“此间大事,你属无辜,殿下无需自责。你本就背负了太多不该由你承担的责任,已经够了……”
闻言,李拾虞呆坐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张口却无言。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
“我时常想,若当初去霜寒九天的人是太子殿下,远离朝堂、潜心修炼,他是否就不会变成满心皇权算计之人?若我能劝得先帝,早日出兵援助,金乌是否就不会走到城破国灭的境地?未能教导好他,是我之过,亦是我之责。”葛冰懊恼攥拳,低声用力说道,“我定要给金乌的百姓和将士一个交代……”
“三哥……”李拾虞难以置信地哑声开口,当年那场关于金乌国运的战败,当真与他有关吗?
她最后一次离宫前,皇兄还叮嘱她,说战场无情,让她千万小心应对,他等她回去,再下完那盘残局,再喝一壶梅上冬雪酿的清酒……
葛冰斟酌良久,说道:“慎驰,那黑曜府……你若是得闲,可去。”
“黑曜府的主人,是谁?”李拾虞回过神来,追问。
“亦是故人。”葛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是非恩怨,需得殿下亲自见过,方有定夺。”
“是他吗?”李拾虞不敢确定。
葛冰不置可否,只是说:“殿下去了便知。”
四百年过去了,往事再回首,仍令人心伤难抑。
李拾虞不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