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柔仍睡得昏沉,她在梦中挪动两下,转了个头,继续睡去。
“嗯。”李拾虞淡淡应了一声,“是你把我们带上来的吗?”
她穿好鞋子,起身走向方桌。
苍济听见李拾虞搭了他的话,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不着痕迹地跟上,与她解释:“星柔醒了一会儿,她见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坚持要把你送回房间,是她背你上来的。我放心不下,便跟来了。我见她把你放在床边,就倒头又睡着了,于是我便将你挪到了床上,给你们盖上了被子。”
李拾虞猛地站住,停下不动了。
见状,苍济急忙顿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抿了抿嘴,没再出声。
李拾虞继续往前,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你之后怎么没走,留下做什么?”
“起初,每隔一盏茶的时间,星柔便会突然站起来。我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她会对着空中挥拳。而你在昏睡中,把自己蜷成了一个球。”苍济坦然道,“我怕她一脚把你踢下去。”
“……”李拾虞沉默无言。
“酒醉朦胧中,我听到客栈里来了新人。见你可以应付,我便没有打扰你们叙旧。”苍济只提到一半,“不过,那酒着实后劲儿很大,自那人走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你睡得很是时候,醒得倒也很快。”李拾虞揶揄道。
苍济微微红了脸,他试探问道:“阿虞,你可是消了气?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起初未能确认,后来不知如何开口。我又有些……你莫要不理我,可好?”
李拾虞喝了一口水,继而又给苍济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非是刻意不理你,只是我不知道要与你说什么。让我当作什么都没记起么?我不太情愿。”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思绪一一翻出来,“若把你当朋友,你瞒我的事还未清算;若把你当长辈,那我们一路走来的情谊又该当如何呢?我没有气你,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罢了……”
激动过后,李拾虞放缓了语气,“一别便是四百多年……当年你说会回来找我的时候,是我最信任你的时刻。”
“抱歉,是我不好。约定好的事,迟了四百年。”苍济满是歉意。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继而又倒了一杯,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捧着茶杯,弯腰举起,“任由阿虞责罚。”
李拾虞静默一瞬,随后接过他奉上的茶杯,也一口饮下。
“莫要如此。这般倒显得是我得理不饶人,欺负你了。”李拾虞小声嘟囔,不经意噘着嘴。
见李拾虞愿意与他和解,苍济终是松了一口气。
他欣然坐下,笑嘻嘻说道:“那倒不会。本就是我的过错,自然要认打认罚的。”
“既然如此,”李拾虞灵机一动,“把你醉倒之前,那未说完的话,再细细说来吧!”
听到李拾虞旧话重提,苍济下意识移开目光。
“我醉倒之前,在说什么?”他想要先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你说你是羲巡挚友,受他所托,寻他的……然后你就昏过去了。”李拾虞微微眯起眼睛,目露警告,“你在偷偷打什么算盘?直接实话告诉我!”
“没有打算盘……”苍济不知道此时是否算是合适的时机,他眨了眨眼睛,望向李拾虞,“此事关系重大,你当真要听?”
李拾虞收起玩笑姿态,正色道:“要听。”
苍济捋平衣服上的褶皱,左叠一下,右展一下,坐直身子。
犹豫再三,他终于开口说道:“羲巡托我,寻他的女儿阿虞。也就是,你。”
虽早有猜测,李拾虞在听到苍济亲口说出这个消息后,还是顿觉一阵晴天霹雳。
陆玄宁这样说就算了,苍济怎么也这样说?
“会是同名吗?”怔愣之下,李拾虞脱口而出。
说完,她便觉得自己实在是昏了头。
如此简单的错误,苍济不会犯。
苍济盯着李拾虞,默默摇了摇头。
随即,苍济掏出他始终随身携带的翳灵珠,在掌心摊开。
“这是翳灵珠的雄珠,会与你体内雌珠有所感应。”他注入一缕灵力,施法念咒。
只见翳灵珠绕着李拾虞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最后悬停在两人中间,照旧闪着白光。
“可它有些问题,不论是与不是,都不应该是白光才对……”苍济仍想不明白,这翳灵珠到底是怎么了。
李拾虞想起她年幼初见苍济时,围着她转的那颗珠子,确实是红色的。
然而,就在苍济以为翳灵珠不会再有变化时,它忽然闪了两下红光。
“嗯?”他眨了眨眼睛,仔细盯着珠子。
又几回闪烁白光过后,翳灵珠黯淡一瞬,继而开始不停闪烁红光。
“虽然颜色对上了,但是怎么会是闪的呢?”苍济好奇地看看珠子,又看看李拾虞,“我还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它是因你而闪烁。”
李拾虞盯着悬空的翳灵珠,抬手抚上心口,她未能感知到体内有另一颗翳灵珠存在,不过,她却能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流,似是正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温润流动。
苍济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闪光的翳灵珠,他实在怀疑,这珠子是不是年岁太久,不灵了?
“诶?”李拾虞抓住他的指尖挪开,“你打它做什么?”
微风吹过,室内烛光倏忽晃动。
意识到此番动作不妥,李拾虞急忙收回手,尴尬地看向别处。
苍济后知后觉,也悻悻地止了动作,不再拍打翳灵珠。
可是他没想到,翳灵珠此时红得更加鲜艳,闪得也愈发急促。
他又注入一缕灵力,压下它的“暴动”,将其收回怀中。
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尴尬,李拾虞捡起话头,说道:“可是,我自幼便长于金乌皇宫,母妃并未提过任何有关羲巡的事。”
“其中曲折,我也不知。当时只想着找到你了便好,未曾深究。”苍济缓了缓神色,翻找遥远的记忆,“我只知道,伐魔大战前夕,玄黎将你交与她人族好友,也就是你的母妃照顾,随后便上了战场。那一场大战,金乌虽英勇无畏,终归位于后方,所以损失并不严重。后来,你母妃带你回了金乌皇宫,而我忙于清缴魔族余孽,未能及时去看你。”
他也感到疑惑,“不知为何,再相见时,你竟成了金乌国的十六皇子。本想着,人族皇宫虽不比明泽原自由放纵,但可让你衣食无忧、免于战乱,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却不承想……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呵……”李拾虞不禁轻笑出声,“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她连自己的家国、子民都没有护好,又怎敢奢望有人来保护她呢?
“怎么不需要?你自己难道没有发觉,你打起架来,时常拼命,不管不顾吗?”苍济立马急了,连带着语气都凶了几分。
“两军对战之时,自然不可怯懦后退。”李拾虞冷静说道,她挑眉看向苍济,欲与他辩个输赢。
“可如今已没有两军对阵……”
苍济话未说完,一声重物砸下的声音突兀响起,吸引了二人注意。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李拾虞蓦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星柔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抬腿踹向墙壁,然后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滚到床边,不慎掉了下来。
李拾虞不再与苍济争辩,急忙上前,把星柔扶起来。
“星柔?”不知道她摔得怎么样,李拾虞掰过她的脑袋,仔细检查着。
星柔垂着脑袋,无力地晃了晃,她的眼睛睁开又阖上,最后才缓缓掀起眼皮。
“嗯?天亮了?”星柔睁眼便看到一束明亮的烛光,人还不太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