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被沈潜抽空牵进了后院马棚,门外只余打斗后的一片狼藉。
几张白色纸钱飘过,在空中划出一条条飞舞的线条。
“发生什么事了?”星柔急忙跑到李拾虞身旁,关切地察看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先躲起来!”李拾虞拉着星柔躲到楼梯下,同时送出一阵掌风,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苍济和沈潜没多问什么,紧跟着躲了起来。
眼看着银朱拖着陆玄宁藏到了柜台底下,她们四人也果断藏了起来,尤碾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慌慌张张地躲藏好了。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雷鸣,李拾虞推测,应是落在了距此地不足百里的地方。
方才这道雷比第二道落下时,走过的路程更远了,下一道会刚好落在康和客栈,还是更远的地方?
若是错过康和客栈,那还好说,可若是那雷正好落在此处,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可以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无人说话,亦无人动作。
几息过后,门外狂风更甚,门窗剧烈颤动,雷霆以万钧之势,劈落大地,照亮无边黑暗。
客栈的门仍关着,光亮从外面照进来,照得大堂之内白光一片。
有人在外面!
是带来雷霆之人吗?
李拾虞死死盯住紧闭的客栈门,时刻准备挥剑。
不想,雷霆散去,门外竟燃起火光。
有一庞然大物沉声嘶吼,仰起头颅,一爪拍在对面屋墙之上,随即传来砖瓦倒塌的轰隆声音。
在它投下的影子之上,有一人逐渐走近,一步一步,缓慢来到了客栈门口。
单从投下的暗影来看,此人身形高大,却不壮硕,披头散发,未束发冠。
不知他是离经叛道、潇洒不羁,还是心灰意冷、无意梳洗?
木门轻微晃了两下,似是要打开,又似是被锁住,那人抬起手,将手掌放在门框之上。
众人皆屏住呼吸,严阵以待。
李拾虞虽不知门外来的是谁,但她觉得,那人定不简单。
奇怪的是……望着门窗上投下的身影,李拾虞心中那股奇妙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发现它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外面烈火愈烧愈大,连带着客栈大堂内都变得炎热起来,窗户纸泛起焦黄色,下一瞬间便倏地燃起火苗,燎烧干燥的门框窗棂。
此时,葛冰端着一盆水,从后厨出来,他仍不急不慢地走着,似乎是要去浇灭门上着起的火。
可他看起来太过悠闲,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寻常之事,不值得慌乱一般。
不等那一盆凉水泼到门上,门口那人却收回了手,转身向外走远了。
嘶吼的庞然大物先是发出温顺的声音,跪下腿,整个儿趴在地上,随后起身时,那人已经站在了它的背上。
从烧出漏洞的窗户纸中,李拾虞得以窥见那人些许侧脸,只见他收回的目光有些许忧伤,不过匆匆一瞥,却似乎能得见万千过往。
那人头发已经花白,容颜却仍是年轻模样,看着……有些眼熟……
然而,不等李拾虞分辨清楚,那人便已经驱使脚下之物,瞬间远离了。
一盆冷水浇在烧起来的窗棂上,发出“嗞嗞”的声音,紧接着冒出一团白烟。
李拾虞的思绪也被这一盆水浇灭,她快要抓住的那根在记忆中摇晃的绳索,也巧妙地躲开了她挣扎的手,悄然远去了。
一团火灭,门窗的其余部分仍在燃烧。
葛冰端着盆,慢悠悠往回走,打算再去盛一盆水来。
按照他这个腿脚,等下一盆水来时,门窗早就被烧个干净了。
苍济在指尖捏了个诀,将后院水井中的水凭空引入堂前,一股脑浇到门上,把摇晃肆虐的火苗悉数浇灭。
而对面的屋墙已然倒塌,燃烧的火堆足有三丈高,黑烟直逼云霄。
她们来时,对面好像没有亮起烛火,似是无人居住。
苍济顺手把水引到对面,浇向火苗根部。
看到他这番利落的动作,李拾虞不免有些恍惚。
当初,她在芒城城外高台上,便是用葫芦里提前灌进去的湖水浇灭了烈火,那时,苍济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样子,而此时,反而是他率先出手灭火,将大家护在身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几人之间,逐渐有了挚友亲朋的模样呢?
星柔见苍济一个人可以应付,便没有上前帮忙,她紧盯着银朱和陆玄宁两人藏身的柜台,防备他俩再耍什么花招。
他们俩都好偷袭,不得不防!
混乱之中,沈潜难得没有说话,他望着对面燃烧的废墟,默默攥紧了拳头。
水流冲击下,火势渐弱。
沈潜眼中火光晃动,他额角渗出冷汗,豆大的汗珠悬在鬓边,将落未落。
李拾虞刚回过神来,无意间发现沈潜的状态不太对劲,她上前一步,关切地喊他:“倚江?倚江?!”
总不会仍被困在镜花水月的梦中幻境里吧?
见他还是一副呆傻样子,李拾虞有些着急,她抬手在沈潜眼前晃了两下,打算若他还没有回应,便把他推醒。
“嗯?”沈潜猝然回过神来,他眼中烈火随之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对面已然潮湿的焦黑木炭。
“你怎么了?”李拾虞问道。
她太清楚那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只是没想到,像沈潜这般潇洒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