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五个月,再次来到比扬古制片厂时,一切都变得有些微妙。
这一次,周静娴不再是被特别邀请的贵宾,她只是一个推着轮椅的助手,安静地跟在霍夫曼身后。
曾经结识的那些“朋友”,皆对她投来异样的眼光。有人微微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端起酒杯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撇了撇,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霍夫曼的轮椅上,又滑回来,无声地打量着什么;还有人露出一种复杂的,半是同情半是幸灾乐祸的神情。
周静娴面不改色地推着轮椅向前走,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不远处,苏菲正和几位宾客谈笑风生。她身着一袭深红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肌肤雪白,头发上别着一枚珍珠发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甫一看到周静娴,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惊讶多于欣喜。
“周小姐,好久不见。”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除了最初的寒暄,苏菲再没同她多说一句话。
周静娴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穿梭在宾客间的身影,看着她笑意盈盈的侧脸,心中不可避免地涌上几分失落。她早该知道的,当初苏菲主动接近她,从不是为了她这个人。她是“多恩塔尔身边的红人”,是一个值得结交的,有利用价值的对象。如今没了那层身份,自然不用在她身上再浪费时间。
想得出神,一杯香槟突然在眼前晃了晃,她顺着那只手望过去。
“你居然也收到邀请了?”周静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我为什么不能被邀请?因为我是美国人?”多萝西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舔了舔上唇,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还得是这些人会享受,这么好的香槟,我都多久没见过了。给,趁着这个机会,多吃点多喝点。”
她将另一个酒杯塞进周静娴手里,继续道:“就因为我是美国人,才能来这儿呢。”
"怎么说?"
多萝西环顾四周,下巴微微抬起,不动声色地扫过大厅里的人群。她嘴唇翕动,几乎看不出在说话。
“今天到场的有不少美国人。有一些我不认识,应该不是记者或者作家,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你猜猜。
不同身份的美国人?
周静娴思索片刻,“你们的处境相同?”
“差不多吧,我们都有家人朋友被关进了拘留营。”
“你们准备——”周静娴恍然大悟,也跟着压低音量,“——劫狱?”
多萝西翻了个白眼,又倒了一杯香槟,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露出一个“你在想什么呢”的表情。
“很显然,我们这些文人没有胆量做这种事。大家准备找一个合法合规的方式与上层交涉。”
周静娴叹了口气,“你们要不还是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成功的几率还能大一点。”
“其实,你说得对。”多萝西颇为无奈,“你的现任上司霍夫曼先生前段时间做了个尝试。他找到个精通国际法的律师,拟定了一份申请,去福煦大街的盖世太保总部辩驳了一番。结果——”
她没再说下去,视线落在霍夫曼裹着绷带的手脚上。
“霍夫曼先生也有朋友被拘留了?”
“他上一个助手就是美国人,两人合作了近十年,感情非同寻常。”
周静娴心下了然,正想追问她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多萝西却话锋一转,“对了,你现在住在拉丁区对吧?我有个表妹想在那边找房子。之前的公寓水管爆了,住不下去了,要得急。”
周静娴盯着她的眼睛,酒意散去大半。
她听懂了,印刷传单的地方暴露了,组织急需一个新的地点。
“水管爆了,怎么弄的?人没事吧?”
“年头久了,有点故障,是邻居发现的。人……”她顿了顿,“损失了点。你在巴黎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哪里有安静点的空房?邻居不吵的那种?”
安全,不容易被盯上的地方。
周静娴想了想,“霍夫曼先生人脉广,不如,我向他打听?”
多萝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霍夫曼先生?”她沉吟片刻,“他愿意帮忙吗?”
“我可以试试。不过,需要你先问问表妹的意见。”
“我会转告她的。”
这一等便足足等了四天。
前两天的等待还算平静,周静娴照常替霍夫曼整理手稿、打字、推他去阳台晒太阳。到了第三天,她的手指在打字机键帽上停留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目光时不时瞟向角落里那部黑色的电话,像是在等它自己响起来。第四天下午,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昏暗的光线落在打字机旁的稿纸上,让她看不清自己敲出的字迹。她正伸手去拉台灯,电话响了。
多萝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正式的客套。她的措辞很得体,先是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紧接着状似无意地提起:表妹那边看过了几处房子都不太满意,听说霍夫曼先生人脉广,不知道能否帮忙留意一下。
电话挂断那一刻,她站在墙壁前,没有立刻离开。她望着窗台上那盆绿植,心里翻涌出新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