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话里话外都在表明,组织并不信任霍夫曼,她需要在不透露自身情况的前提下,先考察新的印刷厂是否可靠。
印刷传单是组织最核心的活动之一,一旦暴露,牵连的不会只是一两个人。霍夫曼如果有意设下圈套,那么整个巴黎的地下印刷网络都可能被一网打尽。她必须独自验证,甚至不能让他察觉她真正的目的。
可是,她目前只帮助霍夫曼进行一些外围活动——将需要传递的书放在指定位置,或者在指定位置拿回书。整个过程中连个接头人都见不到。
可见,霍夫曼对她也并非完全信任。
他愿意让她参与一部分工作,却从未让她接触过更核心的环节。他的信任给到一半,像一道只砌了半截的墙,不上不下地立在那里。
在这种情况下,她该如何得知印刷厂的情况?
许是思索时间太久,她的沉默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显眼。
霍夫曼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平日里少有的迟疑,“出什么事了?”
周静娴酝酿好情绪,转过身,满脸皆是惊慌,“先生,您……您认识多萝西吗?哦,多萝西·安德雷斯,她是个美国记者,前几天在制片厂我们见过的,您还有印象吗?”
霍夫曼的眉心微蹙,声音沉了半度,“究竟怎么了?”
“她……她刚刚打来电话,说……说最近盖世太保抓捕了很多私下印传单的人,左岸的书店被查封了一大半。”她在原地踱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杂乱的节奏,“现在……现在他们正顺藤摸瓜抓人。”
她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霍夫曼一眼,又移开视线,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完,“我们会不会……”
尾音悬在半空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细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先别慌。”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可不断攥紧的手指暴露了此时的心绪。
轮椅划过塞纳河左岸的石板路时,车轮在石头缝隙间颠簸,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目之所及的书店皆挂了锁,依然开业的寥寥无几。
一阵急促的皮靴踢踏声自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周静娴忙将轮椅推近墙边,顺手将围巾提了提,遮住大半张面容。
不出一分钟,一队穿着黑风衣的盖世太保从她们身旁掠过。衣摆在步伐中翻飞着,卷起一阵肃杀之气。
他们冲进几米外的一家书店,紧接着便是几声短促的呵斥,老板和三名顾客被按着肩膀推了出来。
“别停。”霍夫曼低声指挥着,“向前走,在前面路口右转。”
一进入这条街道,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没隔几步便有一家印刷店,密密地排在一起。
这些开在明面上的印刷公司都受到了严密的监控,难道霍夫曼他们来了一招灯下黑?
可这风险未免太大了。
周静娴暗自思忖着。
又过了几个路口,喧嚣的街道逐渐安静下来,霍夫曼在一幢毫不起眼的公寓楼前停下。
一楼右侧住了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两人看起来是旧相识,目光交汇时有一种不必多言的默契。
不等霍夫曼开口,男人就侧过身,将他们迎进了房间。
“暴露了吗?”霍夫曼开门见山询问,“外面都是狗,咬了不少人。”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余光扫到周静娴,飞快地收回视线,改了口,“去书房谈。”
这间书房倒是隔音,半点声儿都都透不出来。
周静娴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熬着时间。约摸半小时后,霍夫曼自己摇着轮椅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回程的路上,他异常沉默,周静娴知道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去打扰。只趁着他回房休息,找了个借口留在书房。
铅笔虚虚架在地图上方,笔尖悬在下午走过的路线上,从左岸到那个民居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多路,霍夫曼要么是想甩开跟踪,要么,就是有不得不去探查的重要地方,比如印刷厂。他需要去看看那个地方是否安全。
以他们两个的速度来看,明显后者可能性更大。
再结合他与那个男人见面第一句便是询问是否暴露,周静娴推测,他们的地下印刷厂极有可能格外隐蔽,隐蔽到在外围根本看不出端倪。
思来想去,她锁定了两条街道,即便如此,想知道具体的地点依旧是大海捞针。
更何况,知道位置并非是她的目的。
在步步紧逼的危机之下,霍夫曼究竟会不会缩短对她的考察期?
她不确定,只能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