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取个代号了。”莫雷接过话茬，“我们这几天什么都没干，就忙着探索地下通道了。多亏了你找到的地图——”

他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嘴角咧开，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处。

“以后再也不用怕德国佬的地面封锁了！”

爽朗的笑声在整间地下室里回荡开来，震得灯芯儿都跟着轻轻颤动。莫雷抬起蒲扇般的手掌，眼见就要落在周静娴的肩膀上，她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手落了空，讪讪的收回去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为什么要取代号？”她急忙转移话题。

“以前不让你接触组织里的其他人，是怕你的身份暴露。有些人，今天还是同志，明天可能就成了叛徒。”

达利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神情肃穆，“但是，在你的提议下，我们掌握了至关重要的新通道，甚至可以说是关乎性命的通道。你的付出，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安全起见，”多萝西声音温柔而低缓，“我们一致认为你该有个代号。我的代号是白鸽，达利安是金胡子，莫雷……”

莫雷抢着举起手，“我是菜刀。”

周静娴的目光随着介绍，从多萝西移到达利安，又从达利安转向莫雷，最后落回煤油灯跳动的火焰上。那簇橘红色的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忽明忽灭。

“槲寄生。”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莫雷挠了挠头，眉心皱起，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槲寄生？槲寄生象征什么来着？”

“希望、爱与和平吧。”多萝西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赞许的弧度，“这个代号不错。槲寄生同志。”

同志。

槲寄生同志。

周静娴回味着这个称呼，一想到从今以后，她终于不再是边缘角色，终于可以像多萝西、像达利安一样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不免热血澎湃，萦绕在心头的那些愁绪被驱赶得一干二净。

走在回程路上的脚步骤然轻快起来，连带着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的节奏都比平时密了几分。

风从河面吹来，穿过她单薄的外套，寒意落在皮肤上，却怎么也钻不进胸腔里，那里有什么东西正热腾腾地燃着，把她和寒冷隔开了。

路过塞纳河左岸的街区时，她的步伐慢了下来。

窄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店，她放慢脚步，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每一家店的招牌，最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店门前站定。

门面窄小，橱窗的玻璃蒙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认真擦拭过。墙上贴的纸条已看不清字迹，风吹日晒下边角皱起。

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书店里顾客寥寥无几，老板坐在柜台后，无精打采地瞟了她一眼，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滑走，随即垂下头，打起瞌睡来。

周静娴从门口踱到最里层的书架，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被老板的鼾声盖了过去。她停在一排文学类书籍前，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慢慢地滑过去，像是在寻找一本早就想买却始终没找到的书。

确认无人注意，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弯腰将它塞进最底层，夹在两本厚重的硬壳书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绕到前排书架，抽出一本诗集，随意翻了几页。磨蹭了几分钟，才离开书店。

霍夫曼早已等候多时，听见响动，他抬起埋在书堆里的头，灰眸落在她身上。

“顺利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全然没有半分急迫。

周静娴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夸张地呼出一口长气。

“要是不顺利，进来的可就不是我了。先生，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有多害怕。我总觉得，那些穿着制服的人都在看我。”

她喋喋不休地诉说，每句话都带着夸张的起伏。

霍夫曼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甚至没露出半点不耐烦。

等她自己说累了，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灌了几口，霍夫曼才缓缓开口。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先生，您真的……”她握紧水杯，脸上流露出迟疑，欲言又止，“真的不怕我……毕竟，我是多恩塔尔介绍来的。”

霍夫曼没有立刻回答，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柴火发出的细碎爆裂声。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一样身不由己。”霍夫曼温和地笑了笑，“更何况，如果你真的有心举报我，早在第一次看见手稿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轻，落进她的耳朵里，却沉甸甸的，带着分量。

“我愿意相信你，现在，也只有你能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