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冬天悄然到来。
同样的寒冷,同样的压抑,同样的物资匮乏。
唯一不同的是12月7号,一则新闻改变了周静娴在巴黎的微妙处境。
日本偷袭珍珠港后,美国和中国相继对日本及其盟友宣战,这其中,自然包括德国。
一时间,巴黎的美国侨民人心惶惶,盖世太保出现在街头巷尾,一辆又一辆卡车押送美国人前往拘留营,就连达利安也没能幸免。虽然部分女人、老人和孩子可以逃过一劫,但她们也需每周去警局登记信息。
巴黎警察局已是人满为患,狭窄的走廊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浑浊的气息,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周静娴握着多萝西冰凉的手,用自己还算温热的掌心拢住她的手指,试图将那寒意焐化。
多萝西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她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但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周静娴没有拆穿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达利安被抓走一周了,至今音信全无,就连周静娴也跟着提心吊胆。
许是她脸上的担忧过于明显,多萝西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十分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你那个见习记者的申请,”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词从喉咙里挤出来,“通过了吗?”
周静娴一怔,语气里掺杂着苦涩,“申请被驳回了。”
巴黎电台怎么会允许一个敌国侨民成为记者?就连她如今私人助理的工作,也是卢卡斯顶着多方压力,勉强维持的。
多萝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两人沉默着,跟随队伍一点点向前挪。
前方的登记窗口每隔几分钟才会叫到下一个人,等候的时间格外漫长。
登记手续并不复杂,填好表格后,那个严肃的法国警察头也没抬,只在右上角盖了一个章,便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寒风迎面扑来,立时将周静娴单薄的大衣打透。她抬手提了提围巾,遮住口鼻,羊毛蹭过面颊,带着一丝粗糙的暖意,好像这样就能阻挡寒冷。
袭击案发生以后,卢卡斯不放心她继续住在那间凶宅,帮她重新申请了一套公寓,新公寓离多萝西家不远,两人并行了几个路口才分开。
独自一人走在路上,周静娴察觉到身后有一辆黑色汽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顿了顿,眼见前面有一条窄巷,便加快了步伐。
汽车陡然加速,拦在她面前,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摇下的车窗中传来:“上车。”
没了凛冽的寒风,周静娴几乎被冻僵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她垂下眼,静静等待身边人先开口。
“听说艾森先生为你申请转岗,从私人助手转到见习记者,他可是疏通了不少关系,怎么样,通过了吗?”
多恩塔尔语气里的揶揄不加掩饰,周静娴能想象出他那副嘴脸,索性不去看他,只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冻红的双手。
“您的消息向来灵通,还需要问我吗?”
“我更习惯从不同渠道获取情报。多方印证,才能保证情报的准确性。你应该能理解的,周小姐,职业病嘛。”
“您来找我,只是为了验证这个无足轻重的‘情报’?”
“我的时间很宝贵,小姐。”多恩塔尔笑了,“你也一样。”
周静娴闻言偏了偏头,对上那双灰眸。他的嘴角确实弯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据我所知,”多恩塔尔不紧不慢开口:“艾森先生的私人助理是敌国侨民这件事,被人捅到了宣传部。你觉得,他能不能顶住压力,继续用你?”
“比起艾森先生,我倒觉得您的处境更不妙。”她的嘴角也弯起同样的弧度,“整个巴黎,谁不知道我们关系匪浅?”
“是啊,所以我主动找上了你。”他神色未变,声音放得很轻,“直接把你送到拘留营,就可以和敌国侨民撇清关系了,你说对不对?”
周静娴的心乱了半拍,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他的话站不住脚,如果他真有这个打算,怎么现在才来?
果然,多恩塔尔见她没有反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分,“或者,你也可以有另一个选择。”
周静娴心下了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当我的线人。”他一字一顿道:“为我工作。”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雪。卢卡斯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落在桌面,将辞职信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周静娴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握着信纸的手上。那封辞职信她写了三遍,写到最后眼眶发酸。
卢卡斯盯着看了许久,指腹在边角处来回摩挲。再抬起头时,眼里的血丝比平时更密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清亮,沙哑了些。周静娴知道,为了保住她,他付出了太多。
“我找到了新工作。”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待遇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