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最先涌进鼻腔。
多恩塔尔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真切。
耳畔有声音,细密的交谈声。那些词汇穿过耳朵,却留不下任何含义,他不确定是自己听不清,还是大脑没有准备好去理解。
他费力地转过头。
脖子动的那一刻,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开来,他的眉头跳了跳,但没发出声音。
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病床前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背对着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制服,那个身形多恩塔尔认得,是他的亲信——申克。
与申克交谈的那个人穿着白大褂,侧脸被灯光照得发白,嘴唇一张一合。
两人的声音渐渐清晰,像有人拧开了一个旋钮。
“……伤势很严重……有一定几率会感染。”
白大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不。”
申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你们要做的是让伤口感染,越严重越好。”
白大褂愣住了。
“什么?”他终于挤出一个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申克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动作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
“术后感染的风险是很大的,我们不会怪你的,毕竟——”他顿了顿,收回手,“拖了太久,伤口都溃烂了,不是吗?”
白大褂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从申克的脸上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落在自己手里的病历夹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病历夹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纸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我……这……”他不敢接话。
多恩塔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或者两者兼有。
他猛地坐了起来。
白色的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缠满绷带的胸口。绷带上有暗红色的液体洇出来,像一朵缓慢绽开的花。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但他撑住了,没有倒回去。
白大褂怪叫了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身形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病历夹从他手中飞出去,纸页散了一地。
申克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慌乱一闪而过,但多恩塔尔看到了。
“您什么时候醒的?”申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试探,“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先生。”
多恩塔尔没有回答,目光从申克脸上移开,缓慢地扫过整个病房。
“维尔茨呢?”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的嘴唇干裂了,说话时上唇和下唇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有一丝血腥味。
他环视一圈,目光回到申克脸上。
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背叛他,那一定是维尔茨,那个跟了他八年的维尔茨。多恩塔尔心想。
“维尔茨有任务在身,还在巴黎。”申克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下巴微微抬起,“在此期间,我将贴身照顾您。”
他的语气谦恭,姿态顺从。
多恩塔尔定定地看着他,久到申克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把人都叫进来。”
多恩塔尔一一扫视过这些年轻人,几乎都是生面孔。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来的,以前在哪个部门,他只看到一张张恭顺的脸。
他摸不透这些恭顺的外表下,有几个包藏祸心。
“你是——哈特曼。”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上,那个年轻人向前迈了半步,脚跟并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是,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先生!”
多恩塔尔盯着他看了两秒。
“哈特曼,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昏迷前,有一个人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那个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像一根细线拴着他,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把他往上拽。
“带上几个人,护送一个人回巴黎。记住,如果她出事,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越接近巴黎,申克的脸色越难看。
多恩塔尔靠在窗边,视线从那张紧绷的脸上滑过,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他们想要他的命。
他偏要活着回来,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在胸腔里翻滚着,他太迫不及待想看到克劳斯那张脸了。
当然,在这之前,他得先想办法应付过审查。
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
如非必要,多恩塔尔实在不想同他扯上关系。那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和任何人打交道都像在做一笔买卖,而每一笔买卖的最终受益人,都是他自己。
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一回到巴黎,多恩塔尔便被安排进医院,名义上是疗伤,实则在等待审查。
不只维尔茨,连他的手下都被隔绝在外。他能接触到的只有这些生面孔。
他们的话术多恩塔尔太清楚了。先是一番无关紧要的寒暄,拉近距离,降低防备。然后慢慢切入正题,到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再突然收紧,抓住言语中的漏洞,一点点拼出他们想要的图案。
面对喋喋不休的问询,多恩塔尔从始至终只说了两句话:“你没有资格审讯我。”“我要见舒伦堡一级突击队大队长。”
舒伦堡脸上永远戴着温文尔雅的面具,用来遮挡他的野心,这一点多恩塔尔再清楚不过。
“帮我给柏林打一通电话。”他开门见山。
“这……”舒伦堡拖长了尾音,摇了摇头,“这恐怕违规吧。”
“您想要的,”多恩塔尔看着他,声音平稳,“我都能帮您,前提是,我得先把嫌疑洗清。”
他看到舒伦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我会帮你转达的,西格弗里德。”
林登拉特叔叔的效率高得惊人。
第二天傍晚,克诺亨便来到病房。
“英勇的一级突击队中队长多恩塔尔,帝国将授予你两枚勋章,嘉奖你为巴黎安全所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
一句话,为他的遇袭定了性。让他从需要审查的嫌疑人,一跃成为帝国的“英雄”。
多恩塔尔也说不清此刻脸上的这个笑容,究竟是真心还是自嘲。
庆功宴之后,再没有人敢质疑他的那段经历,哪怕是始作俑者。
克劳斯在他面前扮演着一个好上司,演技拙劣,却不自知。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会议室的灯光却亮得刺眼。
长桌上铺着一张巴黎市区的详细地图,克劳斯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三张脸上依次扫过去。
“这次任务至关重要,谁都不能出岔子,明白了吗?”
应答声齐刷刷地响起,克劳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赛尔肖负责拿撒勒犹太会堂、图尔内勒街犹太会堂和帕维街犹太会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过三个位置,指腹摁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申博恩负责胜利街巴黎大犹太会堂和蒙泰斯庞街祈祷会堂。”
被点到名的两个人分别应了一声。克劳斯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地图上剩余的两个标记。
“至于剩下的哥白尼街犹太会堂和蒙马特圣伊索尔街犹太会堂。”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多恩塔尔脸上。
“就由多恩塔尔负责。”
他抬起头,看向克劳斯,灰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是,二级突击队大队长先生。”
克劳斯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
“克诺亨旗队长特意叮嘱过,这件事务必要做得隐蔽,绝对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如果谁的辖区出了问题——”
他的视线锐利起来,像一把刀,从赛尔肖划到申博恩,最后停在多恩塔尔脸上。
“严惩不贷。”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克诺亨脸色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被团成一团,边角皱得不成样子。
克诺亨抬手,将那份报纸砸在克劳斯脸上,纸张拍在皮肉上发出一声脆响,像一记耳光。
“全巴黎的记者都知道了!”
克诺亨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内炸开,震得灯泡都在微微颤动。
克劳斯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弯下腰,捡起那份报纸,低头看了一眼标题。
“这……这两个地方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多恩塔尔负责的。”
“你还在这推卸责任?”
克诺亨几步绕过办公桌,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一把揪住克劳斯的衣领,“不管是谁,都是你的手下!平时你争权夺势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重要的任务你居然也敢?”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词:“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