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办公室,闲谈声便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周静娴,许多人的脸色无异于见到了什么怪物。
正在涂口红的卡特琳手一抖,嘴角染上了一抹红。她愣了一瞬,拇指慌忙去擦,却把那抹红晕得更开。
“哦,周?”她猛地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一边转头收拾堆在身后办公桌上的杂物,一边扯出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挂不自然,“你怎么……哦,你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另谋高就了。”
卡特琳的声音又急又快,连带着语调都有些发飘。
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里有审视,有鄙夷,有敌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周静娴身上。
她垂下眼,没有理会,径自来到办公桌前,放下手提包,伸手帮着卡特琳一同收拾。
“休假结束了,我回来工作。”她轻声细语地解释,将散落的稿纸拢成一沓,边角对齐,在桌面上磕了磕,“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卡特琳。”
她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纸盒,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卡特琳拆开包装纸,露出一只玻璃瓶。她拔开瓶盖,凑近鼻尖闻了闻,嘴角的笑意变得真情实感了几分。
“你太客气了,周。”她把香水收回纸盒,小心翼翼地塞进抽屉里,再抬起头时,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因为她的到来,办公室的空气都凝滞了。
周静娴并非察觉不到,毕竟在这里做杂活的几乎都是法国人,除了卡特琳低声与她交接工作,再没有一个人主动说一句话。
“这些都是废稿。”卡特琳指了指桌角那摞皱巴巴的稿纸,又侧身指向另一侧整齐的文件夹,“这边的是艾森先生晚上要播报的新闻稿,我还有一部分没有校完。”
周静娴点了点头,将废稿挪到自己面前,随手翻了起来。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她又翻了翻底下的几页,发现几乎都是同一个人的专访。
注意到周静娴的动作,卡特琳主动开口:“这位……所有涉及到的采访都要及时撤掉。”
“为什么?”
“你不知道?”卡特琳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她上下打量了周静娴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位没跟你说过?”
周静娴摇了摇头。
卡特琳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她们这边,才俯身凑近,将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这位马上要被调回柏林了,而且还是因为行事不当。”
克劳斯要被调回柏林,看来这是多恩塔尔的“功劳”,她心下了然。
处理完积压的工作,终于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公寓。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周静娴推门而入,左手在墙壁上摸索着电灯开关,右手拽上房门。
昏黄的光线填满玄关,周静娴弯腰换鞋,眼角余光扫到客厅里似乎多了一个人影。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人坐在沙发上,灰眸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周静娴猛地直起身,一只手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声尖叫压回了喉咙里。她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木门,背上传来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将她几乎被吓飞的意识一点一点拽了回来。
她认出了那张脸。
多恩塔尔坐在她的沙发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皮衣,没有穿制服,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危险,一个卸下了标识的猎手,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见到我很意外?”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尾音微微上扬,似乎很乐于见到她这副窘迫的模样。
周静娴的胸膛剧烈起伏,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您怎么会来我家?”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真是可爱的小家伙。”
周静娴这才注意到,卢基正趴在他腿上。圆滚滚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随着多恩塔尔的抚摸,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卢基的耳朵朝前竖了竖,眯着眼睛看了周静娴一眼,又把头埋了回去,完全没有要离开那个怀抱的意思。
叛徒。周静娴在心里骂了一句。
“它叫什么?”多恩塔尔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卢基”这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避开了这个问题,下巴微微抬起,“您来这儿,应该不是为了这只小猫吧?”
多恩塔尔看着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周小姐真是一句话也不想与我多说。”
这声叹息落在周静娴耳中,做戏的意味格外浓。
“好吧,那就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他将卢基抱到一旁,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不粗鲁。卢基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墙角,蹲下来舔爪子。
多恩塔尔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当他走到她面前时,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头顶大部分灯光,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周静娴被迫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直线,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照片在哪?”
“什么照片?”她一头雾水,胶卷不是已经交给他了吗?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俯身靠近。周静娴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气味,他的嘴唇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柏林,审讯室。”他一字一顿,“你不该忘记的。”
周静娴的身体猛地一颤,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犹在眼前。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木门,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
“照片在你手里只会是隐患。”多恩塔尔打断了她,声音提高了一度,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把它交给我。”
周静娴的脑子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