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照片?真的是她在发生暴乱那晚拍下的,他们对穆勒先生实施暴行的罪证?可是,如今的局势,这种照片对他会产生任何威胁吗?
“我不明白,先生。”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
“别装傻了,周小姐。照片就在你手里,我们都心知肚明。”
他退后一步,灯光重新落在周静娴脸上,刺得她微微眨了眨眼。
多恩塔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
“后天早上八点。这是最后期限。”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要么你主动交出来,要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们继续去审讯室里聊。”
多恩塔尔的威胁折磨了周静娴整整一天。
从清晨睁眼开始,那句话就像生了根似的扎在脑子里。
她刷牙时在想,煮咖啡时在想,处理工作时在想,就连回家的路上都在想。
早知道他这么阴魂不散,当初和他同归于尽算了。她恨恨地想。
那些拍下的纳粹暴行,她早就交给李天泽保管了,现在多恩塔尔来要,她拿什么给他?
实在不行,只能暂时逃出巴黎避避风头。可是,这又谈何容易?
周静娴感觉自己快被折磨疯了。
她心不在焉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锁簧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房门刚打开,一只大手便从黑暗中伸出来,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周静娴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拽进房间,后背重重撞上墙壁。
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走廊里最后一丝光亮被切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脖颈上的手换成了冰冷的匕首。
她不敢动,连吞咽都不敢。生怕动作幅度大一点,喉咙都会撞上刃口。
“照片在哪?”
对方率先开口,是一道陌生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男人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烟味和廉价酒的味道。
周静娴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着抖:“什么照片?”
“别装傻。”刀刃又贴紧了几分,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划开皮肤,“盖世太保要的照片。”
“没有,”她说,声音从喉咙和刀刃之间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里挤出来,“真的没有。”
男人冷笑一声,“还敢骗我?我只给你五分钟去找。多一分钟,我就剁掉你一根指头。”
“我真的没有照片啊。”她的情绪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上哭腔,“我上哪去给你找?你要是不信,直接杀了我算了。”
话音未落,脖颈一凉,疼痛紧随其后,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渗进衣领里,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周静娴瞬间冷静下来,她不能死在这。
“别别别,别杀我。要不你跟我说说,你到底要什么照片?我没准能想起来。”
“跟多恩塔尔有关的照片。”男人语气里的不耐烦又重了几分。
他是克劳斯派来的,一个念头升起。
不能让他知道胶卷已经在多恩塔尔手里,一旦她没有利用价值了,连五分钟都活不下去。
“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放在身上,我把它寄存在朋友那里了。”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这样吧,你让我打个电话,我朋友会送过来。”
“你当我傻?”男人冷哼一声,刀刃又逼近了几分,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信你就去搜。不过,我想你已经找过一遍了吧?”
男人不再吭声,她趁热打铁,“胶卷我可以给您,只要能放了我。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您放心,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片刻后,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移开了。他推着她的肩膀,朝电话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木门轰然打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突如其来的光线涌进房间,刺得周静娴的眼睛一阵生疼。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她猛地朝门口的方向冲去,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
但那男人的反应比她更快。
一只大手抓住她的衣领,粗暴地将她往后一拽。布料勒住脖子,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拽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那男人的胸膛。下一秒,匕首再次抵上她的喉咙,比刚才更紧、更用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传过来。他在害怕,一个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人,在害怕。
走廊里站着几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他们逆光而立,身形被光线勾勒出锐利的轮廓。周静娴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手中握着的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屋内,纹丝不动。
多恩塔尔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形她太熟悉了,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举起的右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而枪口指的,正是她的方向。
“放我离开。”身后的男人声音发紧,匕首在她喉咙前晃了晃,“否则,否则我就杀了她。”
多恩塔尔一言未发,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内炸开,周静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飞过,那股热流擦过她的头皮。
身后的男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匕首从她喉咙前滑落,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男人重重摔在地上,子弹从眉心贯入,只留下一个暗红的小圆孔,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散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那张冷漠的脸不同,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在她耳侧。
或许,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她已经分不清了。
周静娴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