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工作?”
“也是私人助理,”周静娴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盆蔫了的绿植上,叶片边缘已经枯黄卷曲,“雇主是很出名的作家。”
卢卡斯定定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又拿起钢笔,“可以告诉我这位作家的名字吗?作为你的前雇主,我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他低下头,笔尖悬在纸上,“我想,这对你的新工作会有些帮助。”
周静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肋骨发麻。
她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远离他,无论明里暗里哪个身份,她都会把他拖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见他,她的心像是破了一个洞,呼吸都变得困难。
“静娴?”
卢卡斯的声音从面前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周静娴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是模糊的。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嘴角,带着咸味。
她猛地转过身,用力眨了眨眼睛,手背在脸上胡乱擦拭,她不想被他看见这幅狼狈的模样。
“不要勉强自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纸巾,“留下来,我会想办法的。”
她哽咽着摇头,“我……我不想连累你。”
额头撞上坚硬的胸膛,她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卢卡斯极轻的叹息在她头顶回荡。
周静娴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身,试图将这种感觉刻进记忆里。
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街角的枯枝被吹得咔咔作响,几片残叶贴着地面翻滚。
周静娴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脚步。她左手提着皮箱,右手捏着张纸条,仰头对着门牌看了又看,才将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随即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拉开房门。
他很瘦弱,宽大的毛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灰白相间的头发梳得整齐,瘦削的脸上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眼角堆起几道细密的纹路。
“周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轻微的沙哑,“请进。”
周静娴走上台阶,却在门前停下脚步。
“霍夫曼先生,”她声音发紧,局促道:“我……我不知道您是否能接受猫……”
话音未落,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便从大衣前襟探了出来,带着好奇四处张望。
周静娴慌忙低下头,一只手按在它脑门上,把它往回塞。卢基不满地“喵”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我住的公寓是巴黎电台提供的,离职以后,我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去。如果您介意,我会先去租个房子,绝对不会耽误您的工作。”她连珠炮一般解释道。
“能和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住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霍夫曼向前迈了一步,自然地接过周静娴手中的皮箱,指尖避开了她手背的位置,只握住了提手。
“快进来吧,”他侧身让出通道,“外面很冷。”
客厅比她想象的要暖和,墙角的壁炉里烧着红色的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窗帘是深灰色的,半掩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照顾得很好,展露出冬日里难得的绿色。
周静娴在沙发上坐下,卢基迫不及待地探出半个身子,前爪刨着她的衣襟,一副要往下跳的架势。她眼疾手快地拎住它的后颈,把它按回腿上,手指在它耳后挠了挠,卢基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但终究没有再挣扎。
霍夫曼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氤氲的热气中,周静娴注意到对方也有一双灰色的眸子。
和某人不同,面前的灰眸里少了锐利和审视,仅有平和。
“西格弗里德同我介绍过你,小姐。”霍夫曼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工作经验很丰富,常年和文字打交道,这一点很符合我的要求。”
霍夫曼的情况,多恩塔尔也告诉过她。
他曾是一个童话作家,创作过几本在德国家喻户晓的童话书。纳粹掌权后,认为他的故事里有反战反纳粹的隐喻,他不堪受辱,于是离开了柏林,定居巴黎。如今他虽然还在创作,歌颂所谓的德法“和平”,但是并不能获得百分百的信任。
多恩塔尔要她监视他,看看他私底下是否有某些不该有的情绪。
周静娴心里清楚,霍夫曼不可能猜不到她的来意。一个多恩塔尔介绍来的“助手”,怎么会是单纯来帮忙整理稿件的?
她不认为霍夫曼会傻到在一个明摆着来监视他的“间谍”面前展露心声。
但她没得选。
纵使心绪百转千回,周静娴面上分毫不显,只恭维道:“能给您担任助手,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