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术开始便顶在后脑的枪终于移开了。
那个健壮男人收回枪,退后一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没有说话。矮个子男人也放下相机,低头翻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语速很快,周静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的手指还在抖。
脚步声远去。
大门被拉开,又关上。上锁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周静娴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腿蜷起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难得的寂静终于笼罩下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疑问重新涌上来,一个接着一个,像水面下的气泡,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但她知道,绝不能坐以待毙。
窗口倾泻下来的光渐渐变成了橘红色,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周静娴靠在墙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她的耳朵始终在捕捉着仓库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的鸟叫……现在,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
周静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睁开眼,迅速站起来,退到木桌旁,手指攥紧了桌沿。
门被推开,矮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将袋子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周静娴急忙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床上的人,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他的情况很不好,一直在发烧。”
矮个子男人停下脚步,怔愣片刻。
他回过头,面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周静娴没有听清,大概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
但他还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他挤开周静娴,弯下腰,伸手去探多恩塔尔的额头。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床上那个人身上,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周静娴面前。
她盯着他的脖颈。
那支针管一直被她握在手里,藏在身后。从矮个子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她的手指就没有松开过。
此刻,她握紧了它,猛地扎了下去。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拇指顺势按下,将残存的半管吗啡尽数推进了他的静脉。
矮个子男人惨叫一声,尖锐而短促。
他猛地转过身,右手捂着脖颈,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周静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几乎是眨眼间,愤怒取代了震惊。
他怒吼着扑过来,双手张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周静娴早有准备,弯腰一把抓住那条摇摇欲坠的桌子腿,用力一拽。木桌轰然倒塌,桌面上的器械叮叮当当散落一地,她握着那根粗重的木腿,抡圆了挥向男人的头。
木棍砸在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鲜血顿时从男人的额角涌出来,顺着面罩的边缘往下淌。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发出含混的哀嚎。
周静娴没有停留。她扔掉木棍,绕过地上蜷缩的身体,朝仓库大门奔去。
指尖几乎要触到门板的那一刻,脚腕忽然被死死抓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后一拽,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掌擦过粗粝的地面,膝盖也磕在地上,痛意直窜上来。
她回过头,矮个子男人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鲜血糊了半张脸,顺着下巴滴落。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里面满是愤怒与恨意。
他一把将周静娴拽到面前。
那只粗粝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指节收紧,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喉咙。周静娴拼命踢踹,双手去掰他的手指,却根本无济于事。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脖子生生拧断。
男人的嘴里不断冒出污言秽语,她听不清他在骂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把匕首,在她眼前高高举起,刀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因为缺氧,周静娴的眼前不断发黑,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踢踹的腿也渐渐软了下去,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只剩最后的本能还在徒劳地跳动。
周静娴看见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的心中完全被绝望占据。
她闭上眼。
然后,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一松。
脖颈间的压迫感消失了,空气猛地涌入喉咙,带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周静娴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像是着了火,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意。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朦胧间,她看见一个人影。
多恩塔尔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右手拖着一根粗重的桌腿,上面还连着几块碎木板。
他站在矮个子男人面前,举起了那根木棍。
一下。
又一下。
矮个子男人起初还挣扎几下,后来便不动了。
多恩塔尔还在砸。
直到那具身体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他才停下来。
木棍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血从他的左肩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矮个子男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