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黑色头套被猛地拽下。
光亮如利刃般刺入眼底,周静娴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被捆在一起的双手遮在眼前。
手腕上的绳索勒得很紧,粗糙地磨着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后背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推,她来不及稳住身形,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膝盖磕在硬实的地面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身后传来上锁的声响,周静娴跪坐在地上,朦胧的色块在视线里渐渐聚焦。她用力眨了眨眼,挤掉眼眶里因强光刺激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仓库。
墙壁斑驳,灰泥大片脱落,露出下面的砖石。角落里放着一张简易的木床,床边立着一张几近腐朽的木桌,桌腿歪斜,裂开几道缝隙。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仓库里只有一扇小窗,高高开在房顶下方。阳光顺着那扇狭窄的缝隙倾洒下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柱,恰好照在木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周静娴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四肢。手腕虽被捆着,好在脚上没有束缚。
她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几步之后,她终于看清了那张灰白的面孔。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人永远是笔挺的、冷峻的,英俊的脸上总是带着审视与轻蔑。
可现在,只剩下虚弱和痛苦。
就像是一直精心维持的虚假面具被什么东西狠狠砸碎,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他浑身血污,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外套不知被扔到了哪里,衬衫被血浸透,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从肩头蔓延到胸口,触目惊心。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糊在额前,有几缕粘在脸颊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嘴唇也在颤,幅度很小,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在无意识地翕动。
那双曾经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的灰色眼眸,此刻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像蒙了一层薄雾,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或许是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多恩塔尔失去焦距的双眼缓缓望过来,嘴唇抖动的幅度更大了些,像是在努力说着什么,却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周静娴迟疑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不要靠近,不要管,可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向前迈了两步。
她弯下腰,将耳朵贴近。
“救……救……”
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周静娴还没来得及反应,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立时直起身,警惕地看过去。
两个戴着头套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矮个子的那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到木桌前,“砰”的一声把它砸在桌面上。力道之大,让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另一个身形健壮的男人跟在他身后,脚步沉稳,目光透过面罩的缝隙扫过来,落在周静娴身上。
“把子弹取出来。”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我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从来没……”
未出口的话被眼前黑洞洞的枪口堵了回去。
健壮男人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露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救活他,你也能活着。要是他死了——”
伴随着清脆的上膛声,他冷酷的声音一同响起。
“你也一样。”
周静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恐惧和慌乱一并压下去。她抬起被捆在一起的双手,举到那个健壮男人面前,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至少先放开我。”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他朝矮个子扬了扬下巴。
矮个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握住周静娴的手腕,冰冷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划过,麻绳断落在脚边。
她垂下眼,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红痕深深印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她没有多看,转过身,走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前,清点托盘里的器械。
小刀、镊子、纱布、酒精……甚至还有一支吗啡。
她的手指在那支吗啡上停了一瞬。
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打伤了多恩塔尔又要救他,俘虏了他们却不审问,甚至连她的身份都不调查,就敢让她操刀取子弹……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脑中,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周静娴咬了咬牙,没有时间了。
她拼命回忆当初在医院里,贝尔纳医生处理外伤时的每一个步骤。那些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她只能抓住那些还残存的片段,拼凑出一条勉强能走的路。
取子弹的第一步是……
对了,得先切开伤口。
她拿起那把小刀,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多恩塔尔。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偶尔漏出的微弱气音,证明他还活着。
周静娴的手顿了顿。
麻醉,必须先麻醉。
她放下小刀,拿起那支吗啡,动作生疏地掰开安瓿瓶,抽进针管。她的手在抖,针尖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稳了稳,才俯下身,将针头推进多恩塔尔的静脉。
注射过吗啡后,多恩塔尔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嘴唇的颤抖也慢慢止住了。周静娴没有时间庆幸,重新拿起那把小刀。
她握着刀的手悬在伤口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切了下去。
血涌出来,温热地漫过她的指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些残存的医疗知识——切开伤口、夹出子弹、清创、止血、缝合、包扎……
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上行走,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她只能凭着记忆里那点模糊的光,一步一步往前挪。
绷带系上的刹那,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高度紧张之下,手指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