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最寒冷的冬天，巴黎人的处境却没有改善分毫。

物资依旧短缺，面包店门口从深夜就排起长龙，弯弯曲曲地延伸出去，几乎占了半条街。

周静娴站在队伍中间，踮起脚尖往前望了望，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她垂下肩，心里一阵烦躁。

家里的存粮所剩无几。橱柜角落里只有半块黑面包和一小块发硬的黄油，如果今天再买不到食物，恐怕只能啃书皮了。她想起书架上那几本厚得能当砖头的旧词典，苦笑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前面的人群缓慢地往前挪了几步，很快又停下。有人在小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周静娴没有心思去听，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落在路边的墙上。

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那里，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的余光扫过那几行密密麻麻的词，正打算移开，一个硕大的黑体词却猛地撞进视线——

警告

（1941年8月31日，巴黎）

8月21日，一名德国士兵在巴黎地铁遭卑鄙的恐怖袭击身亡。

为回应此等罪行，八名已被定罪的帝国敌人已于今日被处决。

任何针对德国军队或德国利益的攻击，都将招致最严厉的报复。

庇护或协助帝国敌人者，将视为同谋，严惩不贷。

望全体市民遵纪守法，勿蹈覆辙。

德军巴黎司令部

冯·施蒂尔普纳格尔 上将

她的目光顿了顿，极快的垂下眼帘，重新转过身，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她跟着走，脚步机械，脑子里还残留着告示上的字句。

日头正盛，柏油马路如同一个漆黑的烤盘。

周静娴低着头，沿着路边建筑的阴影行走，尽量避开毒辣的阳光。怀里抱着的牛皮纸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刚出炉的面包，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勾得她肚子咕咕作响。

维持了一路的轻快步伐，在看到公寓楼下停着的黑色汽车时，戛然而止。

后座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双令人生畏的灰色眼眸。

“很遗憾，周小姐。”多恩塔尔语气平淡，周静娴却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愉快的假日提前结束了。上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内的沉寂压得周静娴几乎要窒息，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

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开口：“这次是什么任务？”

“临时任务。”身旁闭目养神的多恩塔尔连眼皮都没抬。

周静娴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她忍着气，扯出一个笑容，声线愈发柔和，“麻烦您来接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不如我现在下车去找艾森先生，顺便拿上相机，它还在我的办公桌上。”

多恩塔尔终于睁开眼，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腕，露出昂贵的腕表，目光落在表盘上，语速不紧不慢，“这个时间，恐怕你我的上司已经到目的地了。如果周小姐打算骑十公里的自行车过去，请自便。”

周静娴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咬了咬牙，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还是麻烦您吧，耽误了任务就不好了。”

约莫半小时后，汽车在一个大型废弃仓库前的空地停下。

周静娴推门下车，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空地上整整齐齐停了六辆汽车，近二十名穿着便衣的盖世太保在仓库门口穿梭，动作利落而有序。

在一众黑衣服里，那抹灰西装格外亮眼。

卢卡斯站在仓库门口，正低头翻看着文件。

周静娴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艾森先生，这次是什么任务？”

“静……哦，周小姐，你来了。”卢卡斯带着几分歉疚，“耽误了你难得的假日。”

周静娴苦笑了两声，自从去年为了套取信息，帮克劳斯写过一篇专访报道后，这个盖世太保就时不时联系卢卡斯。最初只是让他帮忙写专访，后来竟让卢卡斯参与到一些不痛不痒的行动中，为他歌功颂德。

她接过卢卡斯递来的相机，挂在脖子上。

“这个仓库是黑市的交易窝点，前几天就被查封了。”卢卡斯侧过身身，示意她看向仓库里面，“这里还保存着大量物资，这是需要重点记录的。你拍几张照片就行，别走太深。”

“艾森先生！”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喊声从身后传来，将卢卡斯未说完的话阻断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