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娴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膝盖磕破的地方一阵阵的刺痛。
她踉踉跄跄走到矮个子男人身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不太敢看,视线只敢落在他身上。
那台相机还挂在他脖子上,经过一番打斗,外壳已经有些变形,镜头上布满裂纹。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解相机的皮带。扣子卡住了,她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用力一拽,相机从男人的脖子上滑脱。她取出胶卷,一刻不敢耽搁,将它塞进口袋最深处。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多恩塔尔的目光。
他跪坐在几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维持着平衡。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不知是不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静娴没有时间深究,她弯腰捡起男人扔在地上的布袋,里面有一块干得发硬的面包,还有一个水壶,上面满是磕碰的痕迹。
她如获至宝,将水壶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晃动。
她转过身,看见多恩塔尔的目光正落在那只水壶上。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它,喉结上下滚动。
周静娴打开水壶,倒了一壶盖清水递给他。
“你现在只能先少量饮水。”她说,声音还有些哑。
多恩塔尔接过壶盖,手指在发抖,水面上荡起细小的涟漪。他低下头,看着那一点点清水,没有急着喝,而是慢慢凑到唇边,极轻极慢地抿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缓缓咽下。
他喝得很克制,克制得不像一个濒临脱水的人。一壶盖的水,他分了三四口才喝完,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喝完后,他将壶盖递回来,手还在抖。
“我们必须得走了。”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低,“他的同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
她弯下腰,将多恩塔尔的右臂架到自己肩上,用尽全力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多恩塔尔闷哼了一声,没有拒绝。
他的身体沉甸甸地压过来,左肩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在仓库不远处,一辆黑色汽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土路边。车身布满弹孔,周静娴一眼就认出来,是多恩塔尔的车。
她大喜过望,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伸手拉车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她不甘心地用力拽了几下,抱着一丝希冀转头看向多恩塔尔,“钥匙在你身上吗?”
他靠在车身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闻言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冷笑,“你有在我的伤口里找到它吗?”
周静娴欲言又止,“实在没办法,只能……”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多恩塔尔不知哪来的力气,用手肘砸碎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座位上,落在他的衣袖上,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他面无表情地拨开碎玻璃,伸手探进车内,拨动窗框下的锁钮。
咔哒一声,车门开了。
他动作迟缓地坐进副驾驶座,身体重重陷进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静娴还站在车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多恩塔尔偏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贯的冷淡,“上来。”
她回过神,急忙坐进驾驶座。座椅上散落着碎玻璃,硌得她很不舒服,“可是,没有钥匙,还是没办法启动。”
多恩塔尔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用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那把匕首,刀柄上还沾着血迹。
“用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力气,“撬开仪表盘。低头,在方向盘下面。”
周静娴接过匕首,手指微微发颤。她俯下身,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找到了仪表盘的缝隙。匕首插进去,用力一撬,盖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她将盖板扯下来,露出里面杂乱的电线。
“找到黑色和棕色。”多恩塔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划开外层的橡胶,动作轻点。”
周静娴的手指在电线间摸索着,找到了那两根线。她用刀锋轻轻划开橡胶外皮,露出里面细细的金属芯。
“把金属芯拧在一起。”多恩塔尔继续说,“手别抖。”
她的手确实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两根细线,将它们缠绕在一起。金属丝扎进指尖,轻微的刺痛反而让她稳住了。
“就是这样。”多恩塔尔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肯定,“好,踩油门。”
周静娴抬起头,握紧方向盘,右脚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身猛地向前蹿了一下。她急忙稳住方向,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
“他们来了。快走!”
多恩塔尔的声音骤然绷紧。周静娴从后视镜里看见,仓库的方向亮起了几道光束,在暮色中摇晃着,还有几道人影在晃动。
枪声从身后传来,尖锐的声响划破寂静,咒骂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
她不敢再耽搁,脚下油门踩到底,胡乱选了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汽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破损的车窗灌进来的风呼呼作响。
后视镜里那些光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引擎的声音从低沉的轰鸣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周静娴踩着油门,却感觉不到任何回应。车身颠簸了两下,彻底熄了火。她试了几次,仪表盘上的指针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