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娴第五次路过铜壶餐厅时,目光习惯性地掠向门口那块简陋的小黑板。
今日特色菜推荐那一栏里,终于用白色粉笔写上了洋葱酸面团煎肠。
她的脚步停住了,定定地看了那道菜名几秒钟。木门开合间,德语的谈笑声和食物热气一起涌出。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推开门,循着那股声浪与香气走了进去。
餐厅不大,座位紧凑,却几乎坐满了客人,目之所及都是穿着各式制服或便装的德国人。耳边充斥着高低起伏的德语、酒杯碰撞声和刀叉划过瓷盘的轻响。
她这张东方面孔的出现,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引来了几道或好奇或评估的短暂注视。
周静娴垂着眼,假装没有察觉到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墙角唯一空着的小方桌。
菜上得很快,她在柏林时从未尝试过这道听起来颇具德式风味的菜。如今尝起来只觉乏善可陈,不过,若是与每日凭票领取的那些越来越粗糙的黑面包相比,这已然是难得的美味了。
思索间,一片阴影忽然笼罩在面前。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已经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带着笑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在占领区,这不算什么稀罕事。周静娴对他的意图心知肚明,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日安,小姐。”年轻士兵努力挤出一句发音古怪的法语,身体前倾,“你是日本人吗?”
周静娴放下叉子,脸色冷了下来,用清晰的德语回道:“我是中国人。”
年轻人对她明显不悦的态度毫不在意,反而因为听到流利的德语而眼前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你的德语说得真好!呃……你一个人吗?”他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正朝这边挤眉弄眼、低声起哄的三个同伴,耳根有些发红,鼓起勇气道:“要不要来我们那桌一起喝一杯?我……我请客。”
周静娴的视线冷淡地掠过他那几个看热闹的同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先生。我吃好了,得走了。”
她不再看他,直接举起手臂,向柜台方向示意结账。
年轻士兵见她如此干脆地拒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同伴们的怂恿眼神,急忙站起身,向前一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就……就聊一会儿,别这么急着走嘛。”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却掩饰不住那份尴尬。
周静娴环顾四周,大多数德国人都带着看戏的神情,柜台后,那位面相敦厚的中年老板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搓着手,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柜台里的老板娘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账单,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灵巧地插到了周静娴和年轻士兵之间,用身体隔开了一道微妙的空隙。
“小姐,您一共消费15法郎。”老板娘将账单递到周静娴面前,声音响亮清晰。
“我来为这位可爱的小姐付账!”年轻士兵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立刻伸手去掏口袋。
周静娴动作更快,她迅速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法郎的纸币,赶在对方之前,稳稳地塞进了老板娘温热的手心里。
老板娘顺势侧身,用流利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德语对年轻士兵说:“先生,这位小姐已经付过了。您看,您的朋友们还在等您呢,今天的啤酒不错,要不要再给你们加一轮?”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年轻士兵看看同伴,又回头看看已经拿起手提包,神色疏离的周静娴,终于还是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在同伴们的哄笑声中坐了回去,但目光仍时不时瞟向这边。
“这是找您的钱,小姐,请收好。”老板娘将一张纸币飞快地塞回周静娴手中,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法语迅速补充了一句,“从后厨那边的侧门出去,快些。”
周静娴握紧手中带着体温的纸币,对老板娘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回到租住的阁楼后,周静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一路疾走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这还是之前在医院工作时私下留存的一点碘伏。
那张攥在手心的纸币此刻被摊开平铺在桌面上,她用一根细棉签蘸取少许棕红色的液体,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碘伏均匀涂抹在纸币上。
几个呼吸之间,原本空无一物的纸币,逐渐浮现出蓝黑色的字迹,笔画纤细,排列整齐,是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1123274118353262411423523833
周静娴起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边角已磨损的《羊脂球》,按照数字的指引,指尖在书页上快速而轻巧地移动,目光紧随,嘴唇无声地翕动,将一个个孤立的字母拼凑成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模糊声响。
终于,最后一个字母被确认。她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笺纸上写下破译出的完整信息:
Demain à 15 heures, Cinéma Le Clair-Obscur, salle 3,rang 5, siège 3.
明天15点,光影小馆影院,3号厅,5排3座。
光影小馆,她知道那个地方,一个位于老街区,不算起眼的电影院,放映的多是些老片子。一个绝佳的,人流混杂又便于隐蔽的接头地点。
反复默读几遍后,她将便笺纸凑近桌上的小蜡烛,看着火舌迅速舔舐,将其化为一小撮轻灰。
纸币上的字迹也在酒精擦拭下慢慢消失,她随手取出钱包,将它与其它零钱混在一起。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静娴紧绷的神经上。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瞥一眼时针与分针缓慢交错的角度,再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稿件。
又一次抬眼时,她从前桌卡特琳摆着的小圆镜里,对上了对方探究的眼神。
“一会儿有事?”卡特琳转过身,手里转着铅笔,直接问道。
“嗯,有个外出的采访任务。”周静娴打起精神,让语气听起来尽量平常。
“艾森先生康复了?他和你一起去?”卡特琳朝门口努了努嘴。
周静娴点点头,还没想好如何接话,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她立刻拎起手提包,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