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过巴黎午后略显拥挤的街头。车窗外的喧嚣与车内近乎凝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周静娴几次偷偷侧目，想找些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但卢卡斯周身笼罩的低气压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所有的言辞都堵了回去。

直到走进略显陈旧的影院大厅，周静娴才在售票窗口前找到开口的契机。

她仰头看着墙上张贴的寥寥几部影片海报，指着其中一张，“《不朽的心》怎么样？还是部德语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快。

卢卡斯沉沉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海报，却并未真正停留，依旧一言不发。

“卢卡斯。”周静娴轻轻叹了口气，“拉你出来看电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别再想那些事情。可你现在这副样子……”

卢卡斯闻言，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短促的笑容，仿佛连维持这个表情都耗费力气。

“……算了，”周静娴移开视线，打了个小小的冷颤，“别勉强自己。”

这部德语片在此时的巴黎显然不受欢迎，购票者寥寥。

就在她捏着电影票转身，准备走向站在不远处柱子旁的卢卡斯时，大厅另一侧的三号放映厅入口处，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一个头戴报童帽，穿着工装的男人像炮弹一样从门内冲了出来，神色仓惶。

几个黑风衣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男人试图冲向大门，却被闻声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挡住了去路。这片刻的迟疑便让他被扭住双臂，扑倒在地。

“啊——”

“怎么回事？！”

“都散开！”

尖叫声、质问声、盖世太保严厉的呵斥声瞬间炸开，挤满了原本慵懒的影院大厅。

周静娴捏紧了电影票，快速退到卢卡斯身边，下意识地想拉他离开。却见卢卡斯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骚乱的中心，下颌线绷得极紧。

三号厅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着剪裁精良的黑色皮衣，身姿挺拔的男人缓步走出。

只看一眼，周静娴便忍不住在心里哀嚎。

又是他，多恩塔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已被制伏的报童帽，随意地挥了挥手。黑风衣们立刻会意，粗暴地将挣扎的男人拖拽起来，向门外押去。

对于占领下的巴黎市民而言，这类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最初的惊恐和骚动如潮水般退却，留下的是麻木的沉默和快速散开的人群，生怕沾染上一丝麻烦。

多恩塔尔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大厅残余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周静娴和卢卡斯所站的角落。

周静娴心头一凛，躲避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勉强扯动嘴角，对那道视线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多恩塔尔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便淡淡移开，仿佛只是瞥见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静娴暗暗松了口气，急忙扯住卢卡斯的袖口示意他快走。

然而，卢卡斯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迎着多恩塔尔的方向，向前踏了一步。

“高级突击队领袖先生，”卢卡斯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冰冷地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他嘴角挂着一丝弧度，眼底却结着冰，“看样子，您又立了一功。想必晋升旗队长，指日可待。”

多恩塔尔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在氤氲的烟雾后，气定神闲地回应：“艾森先生，承你吉言。”

他的目光掠过卢卡斯紧绷的脸，意有所指道：“只要再多清除几个像你恩师那样冥顽不灵的抵抗分子，想必功勋簿上，又能添上漂亮的一笔。”

卢卡斯的面颊猛地抽动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掌瞬间紧握成拳，骨节发白。周静娴心头狂跳，几乎是扑上去，死死拉住了他绷紧的手臂。

多恩塔尔仿佛没看见卢卡斯爆发的怒意，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周静娴，那种玩味的，审视的意味再度浮现。

“没想到，短短几天能连续遇到二位。巧合吗？”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问，“周小姐，你说，这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突然被点名，周静娴觉得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站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竭力平稳，“当然是巧合，长官。”

“是吗？”多恩塔尔挑了挑眉，“二位这是准备看哪场电影？”他状似随意地问。

周静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手心里死死攥着的电影票。

三号厅！他们刚在三号厅抓了人！如果她买的票恰好是无人问津的三号厅……这巧合就太致命了。

“我们不是来看电影的。”卢卡斯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侧过身，微微挡住了周静娴一半身形，目光与多恩塔尔对峙，“工作相关，具体内容，不便透露。”

多恩塔尔盯着卢卡斯看了几秒，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加深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继续追问，似乎卢卡斯这个含糊但强硬的理由暂时说服了他，又或者，他今日收获颇丰，心情不错，不欲在此刻深究。

他径直走向大门，脚步却在经过卢卡斯身边时，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对了，艾森先生。明晚，丽兹酒店有个小小的庆功宴。你毕竟也算功臣之一。”他刻意在“功臣”这个词上加重读音，带着些许讽刺，“还请务必赏光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