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娴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巴黎电台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办公室,此刻却冷清得可怕。
卢卡斯不在,其他同事也似乎被外面的骚动影响,早早离开了。
她几乎是扑到电话机旁,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有些僵硬,颤巍巍地拨出了那个号码。
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沉闷的“嗡嗡”声,每一秒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无人接听。
耳畔的电流杂音带着一种机械的冷漠,彻底掐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她不信邪,又拨了一次,结果依旧。
漫长的等待时间惹得她心浮气躁,却又无计可施。
听筒从手中滑落,垂在桌边轻轻晃荡,她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那台黑色的机器,仿佛它是一个吞噬了所有希望和回音的黑洞。
全身的力气,连同之前在街头强撑的勇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她腿一软,瘫坐进旁边的椅子里,骨头像是散了架。
窗外,巴黎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零星闪烁的灯火和近处大楼自身的光源,都无法驱散此刻笼罩在她心头的黑暗和无助。
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还能去哪里,还能向谁求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浮沉间,一声木门摩擦的“吱呀”轻响钻入耳膜,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惊愕的抽气声:“哦,上帝呀!这儿怎么有个人?”
周静娴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左臂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酸麻和冰凉,应该是在桌上压得太久了。
她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活动僵硬的脖子。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才看清站在门口,一手捂着胸口,瞪圆了眼睛看着她的是谁。
“卡特琳……是我。”周静娴清了清沙哑得厉害的嗓子,勉强解释道:“昨天整理新闻稿,太晚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已经……七点了吗?”
“不,才刚刚六点。”卡特琳踩着有些急促的步子走进来,将手提包丢在自己的桌上,语气里带着没睡醒的怨气,“你知道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吵起来有多痛苦吗?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德国佬一夜之间被赶出巴黎了,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同等价值的惊天新闻。”
她对着桌上小圆镜看了看自己略显憔悴的脸,撇了撇嘴,“但很显然,并不是。”
“所以,究竟怎么了?”
“早间新闻改由加斯东先生播报,我得提前来帮他整理和核对稿件。”卡特琳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梳子整理头发,一边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额外工作。
周静娴混沌的脑子转了转,这才猛地想起,按照排班表,今早的播音员本该是卢卡斯。
“对了,”卡特琳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奇怪,“你怎么还不下班?艾森先生今天请了一天假,你也不用在这儿耗着了。抓紧时间回家补补觉吧,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艾森先生请假了?!”周静娴的声音蓦地拔高,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吓得卡特琳画眉毛的手一抖,在眉梢拉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我的天,你怎么了?”卡特琳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她紧张的脸,“请个假而已,不至于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吧?”
“不……不是。”周静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追问,语气急切,“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加斯东先生告诉我的。”卡特琳觉得她更奇怪了,“到底怎么了?”
“那……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请假吗?”
“好像是身体不舒服吧。”卡特琳耸耸肩,拿起粉扑开始补妆,对这个话题显然兴趣不大。
如果卢卡斯真的被捕了,这种消息绝不可能密不透风,此刻恐怕早已流言四起,传遍整个电台了。但卡特琳的神情自然,不似作伪,言语间也没有任何异样。
要么,是上层将消息严密封锁了;要么,就是卢卡斯已经没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周静娴心头厚重的焦虑迷雾。
她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真是急昏头了!昨晚怎么就忘了去卢卡斯家里看看。
“谢谢你,卡特琳!”混沌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她将桌上整理到一半的新闻稿胡乱拢了拢,塞到卡特琳手里,“这些你先用着,我有急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抓起了自己的大衣和手提包,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卢卡斯的公寓就在两条街之外,一幢安静的奥斯曼风格建筑里。周静娴几乎是小跑着赶到楼下,一眼便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汽车静静停在路边。
见到它,一直高悬的心略微往下降了降。如果艾森少校在这里,或许……卢卡斯真的已经安全回家了。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丝力气。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在老旧的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站定在那扇深色木门前,她气喘吁吁,几乎没怎么犹豫,抬手便敲响了门板。
门很快被拉开,出现的却不是卢卡斯。
艾森少校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那张本就冷硬的面容此刻仿佛凝着一层寒霜,眉头紧锁,湛蓝的眼眸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使得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压更低,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势。
周静娴的呼吸下意识屏住,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忐忑:“卢……卢卡斯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