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少校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只是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似乎准备离开。周静娴连忙侧身让开狭窄的过道。

门内的景象随着他的移开而展露。

没有了人墙的阻挡，周静娴的视线直直落入客厅。清晨略显清冷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室内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卢卡斯就站在光影交界处，他身上的衬衫皱得厉害，领带不翼而飞，浅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极度苍白。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神情——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阴郁。

那双湛蓝的眼眸仿佛失去了焦点，又像是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空茫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却又好像没有真正看到她。

“你……”周静娴刚吐出一个字，喉头便哽住了。

她迅速闪身进门，反手将门轻轻关上，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关在身后，也隔断了楼道里艾森少校离去的脚步声。

她朝他走近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你怎么样？昨天究竟去了哪里？我后来去找你，只看到你的车。”

卢卡斯一言不发，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有劫后余生的空洞，有心有余悸的后怕，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周静娴被他这种沉默盯得有些心慌，不免更加担忧，“卢卡斯，你说话呀，是不是受伤了？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卢卡斯忽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猛地将她拉向自己，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周静娴猝不及防，整张脸埋进他带着熟悉古龙水味和几分凉意的衬衫前，声音被闷住了：“卢卡斯？”

“一会儿就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得厉害。

这简单的几个词，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周静娴僵在他怀里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所有盘旋在嘴边的问题，所有的焦虑和恐惧，在他这无声的颤抖和沙哑的请求面前，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她缓缓抬起手臂，环过他的腰身，轻缓却坚定地回抱住他。手掌落在他微微颤动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试图传递一丝无声的慰藉。

清晨的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卢卡斯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口的郁气一同清除。

随后，他用沙哑但平稳的声音，讲述起昨天失联的始末。

周静娴猜得没错，那张纸条上的地址，正是他的老师——勒费弗尔教授的家。

卢卡斯接到一个紧急而模糊的警告：盖世太保即将对勒费弗尔教授采取行动，正是教授在幕后支持并引导了近期索邦大学一系列的反抗思潮与游行。

“我知道自己一个人过去，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

卢卡斯后退一步坐进沙发里，双手痛苦地插进浅金色的发丝，随后又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来，充满了无力与自责，“但我没办法……没办法坐在办公室里，明知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不做。戈特尔说得对，”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帝国的叛徒。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想办法送老师离开巴黎，立刻，马上，哪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更沉重，“哪怕我心里清楚，他很可能不仅仅是我的老师，更是抵抗组织的领导者，是帝国……决心要铲除的敌人。”

“这不是你的错，卢卡斯。”周静娴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却坚定，“时局如此，我们都一样，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她想起昨天街头的惨状，“所以，那些学生聚集在教授家门外，是为了阻拦盖世太保带走他？”

卢卡斯沉重地点了点头，放下手，脸上毫无血色，“我们被困在教授的书房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和……”

他没有再说下去，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整个人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他最终能脱身，是因为被带走的勒费弗尔教授在盖世太保面前，一口咬定卢卡斯只是受命前来“劝降”的说客，凭借急智和牺牲，硬是将他从这场风暴的中心摘了出去。

“这一切……真的正确吗？”卢卡斯睁开眼，眼里满是迷茫。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现在，对你来说最正确的事，就是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卢卡斯没有反驳，只是极度疲倦地点了点头。

在公寓门口，周静娴有些意外地发现，那辆黑色汽车竟然还停在原地。

“周小姐。”车窗缓缓摇下，艾森少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静娴走近几步，意外看到他怀里竟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猫。

小猫乖巧地蜷着，听到动静抬起脑袋，露出一双澄澈剔透，如蓝宝石般的眼睛。

他将怀里的小白猫轻轻递出窗口，动作与他冷硬的外表有些违和。

“看好‘卢基’，”他说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意味深长，“别再让它跑出去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