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卢森堡公园附近，一阵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公园旁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挥舞着手臂，呼喊的口号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在空气中显得模糊而躁动。

如今巴黎街头还能行驶的汽车寥寥无几，因此，那辆静静停靠在路旁树影里的黑色汽车，便格外引人注目。

周静娴的心跳漏了半拍，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随着距离拉进，车牌号清晰地映入眼帘——正是卢卡斯开走的那一辆。

她急切地跳下车，双手拢在额前，挡住反光，趴在冰冷的车窗上向内张望。

车里空无一人，副驾驶座上随意搭着一件他常穿的米色风衣。

她直起身，茫然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一片激昂而混乱的人群。人头攒动，面目模糊，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卢卡斯，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就在其中。

周静娴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汽车上。她尝试着伸手拉了拉车门，咔哒一声，竟真的开了。看来卢卡斯走得实在匆忙，连车都忘了锁。

她矮身钻进驾驶座，车内还残留着他常用的古龙水气息，混合着一丝未散尽的烟草味。一旁的座位上搭着那件米色风衣，她伸手探入口袋，指尖触到纸张特有的粗糙感。

这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便笺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周静娴辨认了好一会儿，才隐约认出第一行是一个时间：三点半，下面则是蒙斯厄勒普朗斯街46号。

那个时间被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周静娴下意识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指针，不偏不倚，正指着三点三十二分。

心脏骤然收紧。时间刚过，或者，正是此刻。

她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究竟意味着什么，但眼下，这是唯一的线索。卢卡斯很可能就是去了这个地址。

她迅速从包里抽出地图，在膝盖上铺开，指尖在纸面上急切地滑动。蒙斯厄勒普朗斯街……找到了，在塞纳河左岸，卢森堡公园的北侧。

记下方位，她将地图折好。临下车前，她迟疑了一瞬，还是将那张纸条仔细折起，塞进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

刚拐进这条不算宽敞的老街区，周静娴的心就沉了下去，她来晚了。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几乎都是年轻的面孔，带着学生特有的激愤。

他们聚集在一栋米白色老式公寓楼前，挥舞着手臂，呼喊声此起彼伏，在石头墙壁间回荡。

“释放教授！”

“凭什么抓人？！”

间或夹杂着一两句对占领者激烈而直白的咒骂。

周静娴艰难地挤进人群缝隙，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陌生而愤怒的脸，搜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没有，哪里都没有。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喧嚣，眼前是晃动的人墙，她像一颗被抛入怒涛的石子，孤立无援，心乱如麻。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时。

“砰！”

一声清脆而骇人的枪响，陡然劈开了所有的呼喊。

人群瞬间一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数道目光惊骇地循声望去。

街尾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穿着深色便装的男人。

他们行动迅捷，站位利落，身上带着一种与周围学生格格不入的，训练有素的冷硬气质。而他们身后，跟着一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法国警察，脸色大多尴尬而苍白。

一名警长模样的中年男人趁机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喊道：“所有人立刻散开!不许聚集！不要妨碍公务！”

这番话如同往滚油里泼进冷水。学生们被枪声激起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更汹涌的怒火，调转方向朝着警察和便衣们逼近。

为首那个穿着黑风衣，面容冷峻的男人，面对压来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最前排那些年轻的，燃烧着怒火的脸庞。

警长额头冒出汗珠，在黑风衣男人冰冷目光的无声压迫下，他咬了咬牙，终于向身后的部下挥手示意。

蓝制服们面面相觑，动作迟疑而僵硬地举起了自己的配枪。有的枪口微微下垂，有的手臂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学生们被这齐刷刷举起的枪口短暂震慑，脚步顿了一下，但眼中燃烧的火焰并未熄灭。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男生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挺起了胸膛，用身体和眼神筑起一道单薄却倔强的墙。